连同那些被他深埋在地下墓道最深处的自卑、孤僻和屈辱,
被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几千公里外的京城深夜,轻描淡写地挑了出来。
丹伊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瞬间崩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林阙。”
“我……我其实不是故意……”
他语无伦次,舌头像打了结。
“故意什么?”
林阙打断了他。
丹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圈一点点泛红,
灰蓝色的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下闪着碎光。
林阙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落在丹伊紧绷的肩膀上。
隔着厚实的羽绒服,掌心的温度很沉,稳稳地压住了少年不可遏制的轻颤。
“写故事的人,需要有一扇关得严实的门。”
林阙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门后关着你自己的烂摊子。
哭也好,砸东西也罢,只要你没把门推开,没人有资格闯进去指指点点。”
丹伊愣愣地看着林阙。
“至于门什么时候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个什么模样,只有从里面推开的时候,才算数。”
林阙收回手,重新揣回兜里。
夜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所以,不用说。”
林阙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汪深潭,听不出半点波澜。
丹伊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发白。
“还有,别停下。”
林阙收回视线,大拇指指向校门。
“回去吧,夜风吹多了手指头不好敲键盘了。”
丹伊用力抿了抿嘴唇,眼底的水汽被风吹散。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迈开步子走向闸机。
走出五六步远,少年猛然停下,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林阙,谢谢。”
随后他拉紧羽绒服,步履坚定地刷卡走进校园。
林阙没有跟上去,转过身坐在冰凉的长椅上。
他看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不禁思绪万千。
马甲是写作者给自己修的暗室,人在暗室里才能撕掉所有社交面具,流淌最纯粹的血肉。
丹伊需要承南之朔,就像自己同样需要“见深”和“造梦师”。
唯有藏在幕后,文字才具有最锋利的穿透力。
但台前终究免不了脏水。
林阙点亮手机屏幕,热搜二十七条那几个温和克制的账号言论再次划过眼底。
“笔锋透着不符合年龄的算计”、“缺少文学的真诚”。
手段老练,不骂不闹,专往心性上泼脏水。
能把新潮、鲲鹏评奖和《竹林中》串成一条暗线的,圈子里再找不出第二家。
林阙熄灭屏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些,静等暗处的人把脑袋伸出来。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尘,
双手插兜,迎着夜风迈步走向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