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把茶杯放下来。
“这种质感很难靠查资料拼出来。
我读着它,总觉得作者曾在一段很冷、很长的日子里独自生活过。
冷到连孤独本身都不再是一种情绪了,而是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就和走路、吃饭、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他笔下的主角才会用那种方式接水。不是不礼貌,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从别人手里接东西。
习惯了把自己放在火堆照不到的那一面。
习惯了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三米的真空。”
林阙的声音轻重适中,不快不慢。
“这种厚度落在每个细节里,和空泛的自怜隔着很远。
这个作者大概见过真正的冬天,见过阳光就在头顶,身边却没有人能借给他一点体温。”
“他走过那段路,所以他笔下的人物也在走那段路。”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读完觉得凉。那股凉意不是恐怖元素制造的,是作者自己身上的温度。”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
包间里的暖气还在运转。
转盘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糖醋汁彻底凝固了,鸡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没有人动筷子。
丹伊坐在林阙对面。
他的双手捧着那杯热茶,十指收得很紧。
茶杯上的热气已经散了,杯壁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脑海里正在一帧一帧地回放画面。
漠城零下三十八度的早晨,出租屋的窗户结了一层冰花。
他坐在桌前,手指冻得僵硬,得先放在嘴边哈几口气才能动键盘。
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C键不太灵光,每打三个字就要多按一次。
第一章磨了三天。
每写到主角独自踏进墓道,丹伊的手指就会发抖。
那种场景太熟悉了。
换一条更窄的路,换一片更深的黑。
他把墓道换成漠城中学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段少有人走的楼梯,
把石壁换成走廊尽头的储物柜。
柜门上,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滚”字。
他不需要想象什么叫封闭空间里的恐惧。
那是他活了十七年的日常。
他把那些日子藏进墓道和石壁,以为换掉背景,就没人能认出它们。
林阙却沿着水瓶、座位和脚步,一件件找到了原处。
可林阙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精准,把那层壳一片一片掀开了。
接水的方式。
坐的位置。
全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