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六艘?”方卫国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起来。
“对。第六艘。”
“好大。比‘广东舰’还大。你能看出来大在哪儿——船体宽了不少,飞行甲板伸出去更多。”
“大。”河生说,“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方卫国看了很久。“河生,你这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两个老人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航母,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电焊的焦糊味。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调子却让河生想起德顺爷的黄河号子。
回家的路上,方卫国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
“不知道。”河生开着车,“好像昨天还在黄河边跑步,今天就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
方卫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河生,我想写一本新书。”
“写什么?”
“写第六艘航母。从开工写到下水,从下水写到交付。把咱们没赶上看到的那一段补上。”
“你身体行吗?”
“行。”方卫国说,“不写,心里空落落的。闲下来就胡思乱想,不如写点东西,给后人多留一点记录。”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写。我帮你。”
六
白露的前一天,河生和方卫国去了一趟龙华烈士陵园。方卫国想去看看那些为国家和人民献出生命的烈士们。陵园很大,松柏苍翠,庄严肃穆。高大的纪念碑上刻着“死难烈士万岁”六个大字。方卫国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
“河生,你说这些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方卫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安息的灵魂。
“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比命重要。”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又去了烈士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方卫国在无名烈士墓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放在碑前。烟头在风中明灭了一下,很快暗下去。他看着那支烟燃尽。
“兄弟,你安息吧。”他在心里说,“这个国家,已经强大了。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河生站在旁边,想起那些为航母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师有军人。有的牺牲在试验场,有的倒在工地上,有的长眠在深海。他们的名字不为人知,但他们的贡献却比山还重。
从烈士陵园出来,方卫国一直沉默着。河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慢慢地走到公交站。马路上的车流喧嚣,和陵园里的寂静仿佛两个世界。
七
9月7日,白露。秋天的第三个节气。
清晨,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好几颗裂开了口子,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彻底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母亲说过——“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稻子开始抽穗,田野里白茫茫一片。他想起小时候,白露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白露酒”的甜酒酿。用糯米蒸熟,拌上酒曲,放在缸里发酵,三天后就能吃了。甜酒酿很好喝,甜甜的,微微有些酒味。他一次能喝一碗。母亲不让他多喝,说喝多了会醉。他不信,有一年偷偷喝了三碗,结果醉了,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哭笑不得。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很多人在家休息。李老师教他们写“白露”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白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白露”写好了,看起来很清新,像是清晨的露珠。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露”字写得好,像是真的有露水。
周老师的座位还空着。他的笔墨纸砚已经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河生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座位,低下头继续写。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踩着金黄色的落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一家花店,他看到门口摆着一盆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他买了一盆黄的,准备带回老家给母亲上坟。母亲喜欢菊花,每年秋天她会在院子里种一些。菊花开的时候她会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满屋子都是菊花的香味。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白露了,她说要喝白露茶。这是南方的风俗,白露喝茶养生的。她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河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香,带着淡淡的花香。
“河生,你下周回老家?”林雨燕坐在他对面。
“嗯。白露过了,该给妈上坟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方远还在,他要人照顾。”
林雨燕没有再坚持。
八
白露的第二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每个周末都回家,周六上午回来,周日下午回去。这次她带了一个室友,那个杭州的女孩,叫林小禾。林小禾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一进门就喊“叔叔好,阿姨好”。
林雨燕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冰箱里拿出水果、零食,摆了满满一茶几。“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林小禾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陈溪坐到河生旁边。“爸,您下周回老家?”
“嗯。白露过了,该给你奶奶上坟了。”
“我陪您去。”
“你不用上课?”
“周末。”
河生想了想。“好。一起去。”
陈溪笑了。
下午,河生带着陈溪和林小禾去了外滩。林小禾第一次来上海,想看看黄浦江。外滩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小禾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很多张。
“溪溪,你爸真好。”林小禾把手机收起来,挽着陈溪的胳膊。
“那当然。”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河生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是真的。”
九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感冒了,在家休息。河生让他多喝水,注意休息,不行就去医院看看。方卫国说没事,小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河生,我的新书大纲写好了。写了三章,你看看。”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发我邮箱,我看看。”
方卫国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河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他打开附件,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的是第六艘航母的建造故事,从开工写起,写到下水,写到交付。他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
河生看完,给方卫国回了一条微信:“写得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方卫国回了一个笑脸。
河生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周老师,周老师也教过他写字。他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河生一直记着这句话。现在他每天写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他不能让周老师失望。
第九十六章 白露-->>(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