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他想起小时候,小满过后,蝉就开始叫了。德顺爷说蝉叫了,黄河就热闹了。河生问为什么,德顺爷说蝉叫了,鱼就醒了,开始四处觅食,船也活络起来了。
德顺爷走了快三十年了。每到夏天,河生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
六
小满将尽,陈江和苏敏的婚礼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酒店订好了,酒席订好了,喜糖包好了,请柬发完了。林雨燕每天在客厅里来回转,嘴里念叨着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河生,你看看还缺什么?”
河生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不缺了。你准备了几个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可是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你帮我看看,请柬都发出去了吗?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
“发完了。你打电话问问舅舅、老姨他们来不来,他们岁数大了,不一定能跑这么远。”
“对对对,我再打电话问问。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不由得笑了。“雨燕,你比我当年造航母还紧张。航母几百亿的工程都没你这么操心。”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航母是钢铁,婚礼是人。钢铁不会出错,人会。你懂什么?”
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七
陈溪最近一直在学校,很少回家。高三了,学业紧。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只休一天。河生心疼她,又帮不上忙,只能让林雨燕多做些好吃的给她送去。
“溪溪,不要太累。”河生打电话给她。
“不累。”陈溪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坚定,“爸,我想考复旦大学。新闻系,或者中文系。像方叔叔那样。”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考上复旦,爸爸也给你写一幅字,裱起来挂在客厅。就写你的名字。”
“真的?”陈溪的声音亮了一下。
“真的。到时候周老师的笔也该出山了。”
“那我一定要考上。”
河生笑了,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六月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远处的几艘货船悠然地走,船尾的白浪拖了很久才散。
八
小满的最后一天,河生去看了周老师。墓地还是老样子,松柏苍翠,墓碑肃穆。他蹲下来,把一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家里都挺好的。江江要结婚了,溪溪要考大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坐在地上,背靠着墓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起周老师教他写字的那些日子。周老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写得不好,周老师就指出来,让他重写。他有时候不耐烦,想把毛笔一扔了事。周老师不急,慢慢地跟他说。练字就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字就好了。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现在能写一手好颜体了。您要是在,一定很高兴。您再批改批改,看哪些地方还有毛病,哪些地方还没到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天边飘过来一朵云,把太阳遮住了,投下一大片凉荫。
九
小满过后,芒种在望。
河生站在阳台上,梧桐树上蝉声一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这一次他带上了铜铃。手指在铜铃上摩挲着,感受着那凉丝丝沉甸甸的质感,听它在口袋里偶尔轻响。
德顺爷说过,芒种是最忙的时候。收了麦子,种了稻子。一天都不能歇。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用种地了,也不用造航母了,退下来了。可他知道自己的心没有退下来。
他在等。等陈江的婚礼,等陈溪的高考成绩,等第六艘航母下水,等下一个节气。
他这一辈子,就是在一个又一个节气里走过来的。每一个节气都有要做的事,要看的景,要见的人。
每一个节气都在提醒他——不着急。慢慢来。
麦子在芒种前后就该归仓了。而一个人埋在土里的那些念想,也终会在某一个节气里,替他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