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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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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北邙山,离黄河不远。风水好,前有照,后有靠。孟教授生前说过,死后要葬在邙山,头枕邙山,脚蹬黄河,看着家乡的变化。他做到了,就葬在那儿。

    方卫国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河生蹲下来,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升上天空。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方卫国也来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第六艘航母在造了,比咱们以前造的大得多、好得多。你们要是还在,看到了一定很高兴。一定高兴。”

    方卫国也蹲下来,磕了三个头。“孟教授,我写了十三本书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问问题要问关键,写文章要写细节。”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

    方卫国这次来河南,还有一个目的——给父母扫墓。他的父母葬在洛阳北郊,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墓地不大,立着两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方卫国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写了十三本书了。你们以前说我不务正业,现在不说了吧?你们在那边看到了吗?”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方卫国跪在地上。

    方卫国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河生说,“我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我爸我妈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看到我写的书,一定很高兴。”

    “一定。”

    回到上海后,河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卫国的。看到方卫国年轻时的照片,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德顺爷,我带卫国去黄河边了。他还记得您,问您是不是还在这儿。”

    铜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回答他。

    五月十五日,方卫国在北京打来电话,说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可以正常生活了,只是不能太劳累,烟酒都不能碰了。“河生,你在上海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方卫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轻松,“我有儿子照顾,你那边也有老婆孩子。你少抽点烟,喝酒也别贪杯。”河生说:“早不抽了,酒也不怎么喝了。”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戒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河生说:“老了,身体要紧。留着命,多看你写几本书。”

    方卫国说:“书不写了,写够了。”河生说:“你上次也说不写了,后来不是又写了?你那个笔,歇不下来的。”方卫国笑了,没有反驳。

    立夏过后,陈江和苏敏的婚礼筹备进入了实质性阶段。酒店订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婚庆公司也找好了,请柬也印好了。大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囍”字,打开来是一首小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陈溪说太俗了,陈江说俗就俗,婚嫁大事,不嫌俗。苏敏在一旁笑着不说话,眼里都是笑意。

    林雨燕忙着准备给苏敏的见面礼。她拉着河生去商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对金镯子,花纹繁复,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营业员说这款是今年卖得最好的,显富贵又不俗气。林雨燕咬咬牙买了下来。出了店门,她心疼得直叹气:“花了三万多,够买一个冰箱一台电视了。”河生说她:“舍不得就别买,首饰这种东西,意思到了就行。”林雨燕说:“你懂什么,媳妇进门,头一份见面礼不能轻了。轻了让人家觉得咱家不重视她。”

    河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说:“你看着办就好。你当家,你说了算。”

    五月二十日,陈溪参加了学校的成人礼。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发表了一篇成人感言。河生和林雨燕坐在台下,看着她。她写了她的父亲,写他造航母的日日夜夜,写他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孩子成长为航母专家的历程。结尾时她说:“我的父亲不善言辞,很少说爱我。”台下一片寂静,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的爱,都在那些航母里。”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林雨燕也哭了。台下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陈溪站在台上也哭了,泪水和着浓妆在脸上洇开来。

    回家路上,陈溪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句话也不说。河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溪溪,你写得好。爸爸为你骄傲。”

    陈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淌过白净的脸颊。

    陈江和苏敏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订酒店、订酒席、订喜糖、订烟酒,每天电话打个不停。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各项筹备清单。他不插手,也插不上手。这是女主人的战场,他只负责坐在客厅,泡一杯茶,等每天傍晚她打完了所有电话,把当天的新进展一条一条汇报给他。他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好。”

    六月初,方卫国又来了上海。他为陈江的婚礼而来。一来就先去看望了河生,带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河生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甜味迅速填满了口腔。“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跑,还带东西。”

    “没事。”方卫国笑了,“儿子开车送我。”

    河生看着方卫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夜深了,河生独自坐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铜铃在掌心静默着,他轻轻摇了摇,叮叮叮——江风把它们吹散了,向着河口的方向。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他相信这声音能传到大洋彼岸,传到周老师安眠的墓地,传到那棵枣树的根须里,传到已经离开的那些人的耳朵里。告诉他们,他还好好的,他还在往前走,他还在认认真真地写字,一笔一划地活。

    立夏过了,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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