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妹妹一眼,陈溪吐了吐舌头。摄影师趁机抓拍了一张。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陈江的眼神里什么都有——好气、好笑、无可奈何,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林雨燕看了照片说,你妹妹在你心里住着。
河生没有跟去,他一个人在家。他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茶,看着远处的黄浦江。阳光很好,江面上金光闪闪,几艘货轮缓缓驶过。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立夏了,河生想,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他想起陈江小时候,妻子拉着他的手,在小区里学步。他跌倒了,哭了,她跑过去抱起他,说“不哭不哭,妈妈在”。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陈江不用人扶了,自己走得稳稳的。他看着陈江从踉跄学步到独当一面,从牙牙学语到口若悬河。他看着陈江考上大学、出国留学、博士毕业、找到工作、买了房子、找到爱人。他看着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大人。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五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尾音都比以前上扬了几分。
“河生,我下周一去河南。票都买好了,你别折腾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陪你去。”河生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走不动。”
“你做完手术还不到一个月呢,心脏不是铁打的。”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你来。”
河生去火车站接了方卫国。
方卫国穿着件灰色的夹克,人瘦了一圈。他做完手术瘦得最明显,颧骨高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但他的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走路慢,但稳当。
“卫国,你瘦了。”河生的手按了按方卫国的肩膀,骨头硌手。
“瘦点好,瘦了健康。你胖了,在家吃得好。”
“胖了也不健康。”河生替他拎着行李.
“你不胖,你是壮。你一直壮。”方卫国笑了。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一掠而过,方卫国说北京变化大,河生说上海变化也大。方卫国说人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河生说跟得上,你这才六十几,还年轻。
方卫国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河生,我这次回河南,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我都八十多了。”方卫国摇摇头,“够了,活够了。该写的都写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吃了。这辈子没白活。”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火车过了郑州,窗外的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豫东平原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抽穗了,绿中泛黄,风一吹,麦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像一片凝固了的大海。河生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麦田,想起了小时候。立夏前后,麦子开始灌浆。母亲会到地里扯几穗麦子回来,放在灶膛里烤熟了,搓出麦仁给他吃。麦仁很香,很糯,嚼在嘴里粘牙。
“河生,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偷麦穗的事吗?”方卫国坐在对面,也看着窗外。
“记得。”河生笑了,“你偷了人家自留地的麦子,被人家追了二里地。你跑得裤子都掉了,还不肯丢麦穗。后来被抓住了,人家一看是方老师的儿子,就没追究。”
“我不是偷,我是摘。摘几穗麦子尝尝,能叫偷吗?”
“那叫摘?”河生笑着打趣。
“我那是体验生活。将来当记者,什么都要体验。”
“体验完了呢?”
“体验完了写文章。”方卫国笑了,“那篇文章后来发表了,在县报上。稿费两块钱,买了一斤猪肉,回家包了顿饺子。”
两个老人对着车窗笑了很久。
黄河大堤到了。堤上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摇摆,像少女的长发。堤下的麦田一片金黄,收割机正在地里作业,轰隆隆的,扬起一阵尘土。
车子停在大堤下面。河生和方卫国下了车,沿着台阶走上大堤。大堤还是老样子,高高地矗立在黄河边上。只是路面修过了,柏油的,很平整。堤上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堤下的村庄也变了,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红砖楼房。
方卫国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了很久。“河生,你说咱俩多少年没来了?”
“十好几年了。”河生说,“上一次还是江江小时候,带他来玩。他现在都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方卫国叹了口气。
黄河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滩地比从前窄了不少,种着成片的速生杨,笔直笔直的,哨兵一样。
“你还记得吗?咱俩在这儿跑步,你跑不过我,每次都让我等你。”
“记得。”
“你还在这儿说,将来要当工程师,造大船。我说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咱俩都实现了。”方卫国的眼眶有些红。
“实现了。”河生的眼眶也有些红。
河生从口袋里掏出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
德顺爷的铜铃响了,母亲听见了,德顺爷听见了。所有在这条河边生活过、走过、死过的人,都听见了。
方卫国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河生。是《大河之子》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
“河生,这本书送给你。是我写的第一本关于你的书。以后的每一本,也都送过。这一本,我藏了十几年的样书,一直没舍得给人。”
河生接过来。
方卫国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你帮我签个名吧。就签在扉页上。”
河生接过笔,翻开扉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河生”。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方卫国接过书,看了看。“字还得练。”他笑了。
“周老师说我有进步,你不信问他。”
“周老师不在了,你说了算。”
两个老人同时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腥味。
从黄河边回来,河生和方卫国去了孟教授和孟师母的墓。墓地在
第九十一章 立夏-->>(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