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身后跟着各师的师长、各团的团长,一共十几个人,在正堂内分列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铠甲碰撞的声响、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椅子被拉开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在正堂内形成一阵短促的、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嘈杂。
所有人都坐定了,目光同时落在主位上的朱晖身上,等着他开口。
朱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布置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
“陛下旨意已下,安化王殿下将就藩安南,新国号为‘大靖’。本都督奉陛下之命,协助殿下收复故土,平定安南。”
“此番出兵,南越都督府将出动四万大军,从湖广军和云南军各抽调两万人。”
“周仲英,你的湖广军作为前部,负责从凭祥方向突入安南,直扑昇龙。王崇文,你的云南军作为后援,负责巩固防线、押运粮草、处理降俘。”
“四万大军,十日之内集结完毕,第十一日出发。”
周仲英和王崇文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两人的声音在正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武人领受任务时特有的干脆和利落。
朱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幅已经标注了行军路线的舆图上:“另外,派一批斥候,提前潜入安南境内,摸清楚昇龙城外的布防和道路情况。”
“粮草辎重也要提前开始准备,十日之内必须全部到位。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行军途中,若遇到小股抵抗,就地歼灭,不要恋战;若遇到大股敌军,先派人传信,等待后援。”
“我们的目标是昇龙,不是沿途那些小城小寨。”
周仲英和王崇文再次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两人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们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其余各师各团的将领们也陆续站起身来,跟在两位军长身后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朱晖和安化王两个人了,安化王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幅舆图上。
他的手边放着那柄从太庙带出来的天子剑,剑鞘是乌木的,银丝缠纹在从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在剑鞘的银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柄剑依然安好。
接下来的日子,南宁城外的那片校场上,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结成型。
最先到达的是湖广军的一万人,他们从湖广各府县的驻地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在六月初十前后陆续抵达南宁。
他们的步伐整齐有序,排成四列纵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长枪的枪尖在队伍的上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
然后是云南军的一万人,他们从滇南各卫所调来,沿着红河的河谷一路东进,在六月十二日前后到达南宁。
他们比湖广军走得更远,路途也更加艰难,那些在山路上跋涉了十几天的将士们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他们的目光依然是亮的,他们的步伐依然是稳的。
两军会合之后,南越都督府的将领们开始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对这支四万人的大军进行最后的整编和调配。
周仲英负责前部的行军序列和作战部署,他把湖广军的两万人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五千人作为先锋,负责开路和侦察;第二梯队一万人作为主力,负责突击和攻城;第三梯队五千人作为预备,负责接应和掩护。
王崇文负责后部的粮草辎重和伤病收治,他安排了一千名民夫和数百辆骡车专门负责押运粮草和军械,又在队伍后方设立了临时的医疗点,配备了十几名随军医官和大量的药材。
那些医官大多是南越都督府从各府县请来的老郎中,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徒弟,有的带着一箱箱已经晒干的草药和现成的成药,在营地里搭起帐篷,把药箱和工具按照类别排列整齐。
四万大军在六月十四日全部集结完毕,校场上甲胄的光芒在日光下像一片流动的银色河流,长枪如林,旌旗如云,在南宁城外那片黄土夯实的土地上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被完成的、巨大的军事画卷。
安化王站在南宁城外的一处高台上,目光从那片铺展开来的方阵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穿着甲胄的将士们手中握着的、在日光下泛着乌黑光泽的燧发枪和长刀,看到了那些在队伍前方列阵的轻骑兵身上背着的弓箭和短刀,看到了那些被骡马拖曳的火炮在队伍后方排成整齐的行列。
他看到那些将领们在校场上来回走动着,正在做着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和部署。
周仲英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在校场边缘和几位团长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崇文站在一辆满载药材的骡车旁边,正在和随军医官核对最后的物资清单。
朱晖从高台下面走了上来,在安化王身边站定,微微侧过头,目光也落在那片铺展开来的方阵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笃定:“殿下,四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湖广军和云南军的将士们已经全部到位,粮草辎重也已经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安化王脸上:“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安化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方阵上。
他看到第一梯队的五千先锋已经列队完毕,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的长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看到第二梯队的一万主力正在做着最后的装备检查,甲片碰撞的细响混在一起,像是一阵低沉的、被压得很低的金属回音。
他看到那些火炮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门都被擦得锃亮,炮身和炮架之间的连接处用铁栓和麻绳牢牢地固定着,确保在行军途中不会因为颠簸而松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明日卯时,出发。”
朱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下高台,朝校场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副将吩咐:“传令各军,今夜好生休整,明日卯时开拔。凡有贻误者,军法从事。”
那声号令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当晚安化王回到南宁城内的临时住处,推开那扇半旧的窗子,目光越过夜色中那些错落的屋脊和院墙,望向南方。
他知道那条路不长,从南宁到凭祥,从凭祥到边界,从边界到昇龙,全程不过数百里。正常行军五六天,轻骑突进三四天,不算远。
但那数百里的路,将决定他安化王这一脉的未来,也会开启一个国号为“大靖”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