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从此以后,是中央都督府的了,是武将的了,是皇帝的了。
刘大夏跪在文官队列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京营将士,名义上归五军都督府管辖,实际上是他这个兵部尚书在管。操练、调兵、换防、升迁——所有的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可现在,皇帝说——京营全部编入中央都督府。
那他这个兵部尚书算什么?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起草了很久的文书。
“北疆都督府,镇守北方边防。”
“北疆都督府的职责是——整饬边防、抵御蒙古、训练边军、修缮边墙。凡北疆军务,北疆都督府有权临机处置,不必事事请示兵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边将队列里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九边重镇,全部归北疆都督府管辖,不必事事请示兵部。
这十几个字,是他们在边关卖命几十年,做梦都在想的事。
张俊跪在边将队列的最前面,听到“不必事事请示兵部”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在宣府打了四十年仗,每次出兵都要先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等兵部的批复。
批复来了,仗已经打完了;批复不来,他不敢动。
有时候批复来了,说“不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古人在边墙外面烧杀抢掠,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制度不知道害死了他们多少边疆将士,但他没有办法。
可现在,皇帝说——不必事事请示兵部,北疆都督府有权临机处置。
张俊的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失态,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够稳重。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不用再等兵部的批复了。
从今以后,他可以在蒙古人犯边的时候,第一时间带兵冲出去。
从今以后,边关的将士们,不用再因为兵部的拖延而白白送命了。
其他边将亦是振奋无比,果然此前天子并没有欺骗他们,他真的看到了边疆将士之苦,也真的如其承诺那般会改,并且现在正在改。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起,一条一条地念下去。
“东海都督府,镇守东南沿海。东海都督府的职责是——抵御倭寇、整饬海防、操练水师、巡查海疆。”
殿内,来自沿海省份的官员们脸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担忧,有的暗自盘算。
海防,在大明的军事体系中一直是个边缘话题。
倭寇虽然时不时地来骚扰一下,但和北方的蒙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朝廷对海防的投入少得可怜,水师的船只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旧货色,兵额不足三成,军饷拖欠半年。
但现在,皇帝专门设立了一个东海都督府来管海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重视海防,意味着朝廷要加大对海防的投入,意味着水师要换新船了。
“南越都督府,镇守云贵川。南越都督府的职责是——安抚土司、平定叛乱、整饬边防、开拓疆土。”
“西陲都督府,镇守西部、西南。西陲都督府的职责是——抵御蒙古、整饬边防、维护丝路、开拓西域。”
六军都督府,六个方向,六个职责,六道防线。
从北方的草原到东南的大海,从西南的山林到西陲的戈壁,从京畿的腹心到宫中的禁卫——全都在这张网里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厚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六军都督府,直接对朕负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跳了一下。
直接对朕负责——不是对兵部负责,不是对内阁负责,不是对任何衙门负责,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这意味着,六军都督府的权力,直接来自于皇帝。
没有人能越过皇帝指挥他们,没有人能越过皇帝调动他们,没有人能越过皇帝处置他们,他们是皇帝的人。
“兵部以后只管后勤行政——军饷拨付、军械供应、马政管理、驿站系统、兵籍管理、战时调兵文书。”
朱厚照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去,把兵部的职权一件一件地拆开,又一件一件地重新定义。
“兵部管的是物和钱,不管人和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管物不管人,管钱不管兵。
这是把兵部从“掌军政”变成了“管后勤”。
兵部还是那个兵部,衙门还是那个衙门,尚书还是那个尚书,但权力——被切掉了大半。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兵部的要害上。
“都督府的将领选任、升迁由都督府推荐、皇帝决定,兵部不得干涉。”
“日常操练、防务部署、战时指挥,兵部不得干涉。”
“都督府的军饷由兵部拨付,但兵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拖欠。如有克扣、拖欠,都督府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兵部。”
“兵部的军械供应必须按时、按质、按量,如有短缺、劣质,都督府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兵部。”
“兵部的马政必须保障边军战马供应,如有短缺、劣马,都督府有权直接向皇帝弹劾兵部。”
一句接一句,一条接一条,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兵部的权力一点一点地收拢、捆绑、锁死。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内阁管政务,六部管行政,都察院管监察——这是文官集团的三大支柱。
而兵部,是六部中最重要的一部之一,因为兵部管着天下兵马,管着军饷军械,管着武将的升迁考核。
可现在,皇帝把兵部的权力切掉了一大半。
将领选任归都督府了,日常操练归都督府了,战时指挥归都督府了。
兵部只剩下了后勤行政——管钱、管物、管文书。
这和仓库保管员有什么区别?
朱厚照深思熟虑的声音继续响起:
“如此一来——都督府掌握实际兵力,如果兵部克扣军饷,都督府可以直接向皇帝弹劾。”
“兵部掌握后勤供应,如果都督府有不臣之心,兵部可以断其军饷。”
“两者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居中裁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制衡——这是制衡。
都督府有兵,兵部有钱。都督府怕兵部断饷,兵部怕都督府告状。
两者互相牵制,谁都不敢乱来。
而皇帝站在中间,手握裁决权,像是一个天平,把两边的砝码都捏在手里。
英国公张懋跪在勋贵队列最前面,听到这番话,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他在京营几十年,见过太多次兵部克扣军饷的事。
京营的士兵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过冬,吃着发霉的粮食度日,拿着生锈的刀枪操练。
他去找兵部,兵部说“朝廷没钱”;他去找户部,户部说“等明年”;他去找内阁,内阁说“再议”。
他以为这辈子都改变不了了,以为武将永远都要被文官踩在脚下。
可现在,皇帝说——如果兵部克扣军饷,都督府可以直接向皇帝弹劾。
从今以后,兵部再也不敢克扣军饷了。
因为都督府可以直接告到皇帝那里,而皇帝——会管的。
刘大夏跪在文官队列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是兵部尚书,是京营的提督大臣,是文官集团在军方的最高代表。
他的职责,就是确保兵部对京营的绝对控制。
可现在,皇帝要把这个控制权拿走,要把他手中的权力砍掉大半。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想要找借口让皇帝收回成命,保住兵部的权力。
正当刘大夏极力思索着的时候,朱厚照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朕的话,刘尚书可听清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大夏。
藩王们在看,勋贵们在看,边将在看,文官们也在看。
几百双眼睛,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跪在文官队列中的那个人。
刘大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跪在那里,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扎得他浑身发痛。他的额头在冒汗,后背在冒汗,手心在冒汗,全身都在冒汗。
七月的天气本来就热,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闷得像是蒸笼。
他穿着厚厚的朝服,戴着沉重的梁冠,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几百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当成心虚的表现。
他深吸一口气,从文官队列中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腰在发软,他的膝盖在打颤。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殿中央,走到皇帝面前。
然后,他双膝跪下。
额头触地。
金砖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冰。但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却觉得那凉意是一种解脱。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
“兵部提督京营,是祖制。”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
“陛下此举有违祖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还是把那几个字说了出来。
“臣……臣不敢奉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油从烛台上滑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秒。
这话一出,藩
第23章 趁势改革,设六军都督府-->>(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