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0章 代父问罪三大阁臣,为何包庇弑君者?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着说“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他就跪在害死先帝的凶手的求情奏疏上,写下了那个“可”字。

    他以为先帝不会知道。

    可今天,先帝的灵柩就停在他面前。先帝的遗体就躺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白绸,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口棺材,不敢看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脸见先帝。

    李东阳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金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他们当初,真的错了吗?

    刘文泰确实违制了,确实开错了药方,先帝确实吃了他的药才死的。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可如果杀了刘文泰,如果开了“太医治死皇帝就要杀头”的先例,以后谁还敢给皇帝看病?

    太医院的太医们,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不是和朝中文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皇帝可以随意处死太医,那文官集团就少了一条控制皇帝健康的隐秘渠道。

    这个先例,不能开。

    他以为这是对的,以为这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文官百年的大计。

    可现在,站在先帝的灵柩旁边,听着楚王一句一句地质问,他忽然不确定了。

    先帝对他们不好吗?

    先帝信任他们,倚重他们,把他们当作股肱之臣。先帝活着的时候,对他们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半点猜忌。

    可他们呢?

    他们在先帝死后,包庇了害死先帝的凶手。

    这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三位阁臣会一直沉默下去。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事,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但朱厚照没有给他们沉默的机会。

    他的声音从御阶顶端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父皇对尔等倚为泰山,任尔等为托孤重臣。”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三法司官员,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先帝之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

    “朕想代父皇问尔等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声音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时才会有的、滚烫的、灼人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刘文泰等逆贼,药害父皇,致使父皇骤崩,证据确凿,尔等为何拼死为刘文泰等逆贼求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臣子。

    是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

    为什么你们要在我父亲死后,还要伤害他?

    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做的事情却是保护害死君主的人?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活了七十三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流泪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心疼朱厚照——虽然他确实心疼。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帝。

    先帝小时候的样子,先帝登基时的样子,先帝勤政时的样子,先帝驾崩时的样子。

    先帝才三十六岁,正当壮年。如果先帝不死,他还能做多少事?

    可他死了。

    被那些文官——被那些他信任的、倚重的、托付了天下的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就站在他的灵柩旁边。

    兴王朱祐杬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先帝,比任何人都知道先帝有多信任那些文官。

    先帝活着的时候,对刘健言听计从,对谢迁倚重有加,对李东阳信任备至。

    先帝以为他们是忠臣,以为他们是贤臣,以为他们会替他守住这个天下。

    可结果呢?

    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这些人就开始包庇害死先帝的凶手。

    朱祐杬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失态,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够稳重。

    他只知道,他的哥哥,被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他见过太多的皇帝,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鼻子还是酸了。

    站在大殿中央的三个人,终于撑不住了。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颤,跪了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奉天殿内,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臣有罪”。

    可“臣有罪”这三个字,说出来就是认罪。

    认什么罪?

    包庇弑君者的罪?

    还是背叛先帝的罪?

    不管认什么罪,都是死罪。

    他不敢说。

    谢迁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同样随之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此刻,他跪在先帝的灵柩旁边,听着先帝的儿子替先帝问他——你为什么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是借口。

    而借口,在先帝的灵柩面前,毫无意义。

    李东阳同样跪在了金砖上,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他们当初,真的错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们逃不掉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做什么,不管他们怎么辩解,今天的事,都会记在史书上。

    后世的史官会这样写——“弘治十八年七月十五,大朝贺,天子着孝服,扶先帝灵柩入奉天殿。首辅刘健、次辅谢迁、阁臣李东阳,跪于先帝灵前,无言以对。”

    无言以对。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今天的结局。

    因为他们确实无话可说。

    说“证据不足”是自欺欺人——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亲自查出来的,这叫证据不足?

    说“为了陛下安危”是欲盖弥彰——刘文泰治死了先帝,他们却用“为了陛下安危”来保他,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说“臣有罪”是当场认罪——包庇弑君者的罪,认了就是死罪。

    沉默,是唯一的回答。

    而沉默,就是默认。

    殿内安静得可怕。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