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了一下,挑了几件不那么敏感的事来说。
“回陛下,边关……还算安定。臣在陕西,尽力维持,不敢懈怠。延绥镇的军饷虽然有些拖欠,但将士们还算齐心。”
“宁夏镇的边墙有几处需要修缮,但大体上还能用。甘肃镇的兵力虽然不足,但蒙古人今年没有大举南侵。宣府、大同、辽东那边,臣不太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太差。”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到位了——既没有报喜不报忧,也没有说得太严重,让皇帝担心。这些年在官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对皇帝说话,要懂得分寸。
但朱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杨一清莫名心虚的东西。那是一个看穿了所有掩饰之后,宽容地笑了笑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杨先生,你跟朕打马虎眼。”
杨一清心里一紧,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军饷时有拖欠?”朱厚照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军饷,拖欠了半年;宁夏镇的军饷,拖欠了四个月;甘肃镇的军饷,倒是不拖欠——因为那里根本就没几个兵。”
“兵额不足三成,剩下的都是空额,朝廷拨下来的军饷,被人吃了空饷。”
杨一清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微微发抖,茶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士卒多有逃亡?”朱厚照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朕听说的是,宣府镇去年逃了三千人,大同镇逃了五千人,辽东镇逃了八千人。逃到哪里去了?”
“有的当了流民,有的当了盗匪,有的——被将领私役,成了他们的佃户、商贩、苦力。士兵不去守边,去给将领种地、做生意、当苦力。这就是你说的‘还算安定’?”
杨一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边墙年久失修?”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边墙塌了十几处,蒙古骑兵去年从那里入寇三次。”
“宁夏镇的边墙,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是墙了,就是一堆土。宣府镇的边墙,倒是没塌——因为根本就没修过,这就是你说的‘大体上还能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一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武备不齐?朕听说的是,有的卫所连弓箭都凑不齐,士兵拿着木棍在守边。铠甲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一碰就碎。火器是永乐年间造的,比士兵的爷爷年纪还大。这就是你说的‘尽力维持’?”
杨一清已经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愧。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自认为尽心尽力,可皇帝说的这些,他都知道,都清楚,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以为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可现在,皇帝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他做得远远不够。
“臣……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朱厚照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一清,沉默了片刻。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杨一清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扶住杨一清的肩膀。
“杨先生,朕不是要问你的罪。”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
“朕是要告诉你——朕知道。边关的事,朕都知道。”
杨一清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跪在地上,仰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嘴唇微微颤抖。
“朕登基之前,看过所有的边关奏报。”朱厚照扶起他,让他重新坐下。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延绥、宁夏、甘肃、宣府、大同、辽东——每一份,朕都看过。朕知道边关将士有多苦,朕知道边关有多难。”
杨一清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在那一瞬间卸下了什么东西。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对他说过“朕都知道”。那些奏报递上去,石沉大海;那些请求批下来,只有一个“知道了”。
他以为朝廷不知道边关的苦,以为皇帝不知道边军的难。可现在,皇帝说——朕都知道。
朱厚照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朕还知道,你在陕西总制三边这些年,做了很多事。”
“整顿马政,让边军有马可骑;修筑边墙,让蒙古人不能随意南侵;训练士卒,让那些原本只会种地的农民变成能打仗的士兵。”
“弘治十四年,蒙古小王子犯边,你率军抵御,斩首二百余级。弘治十七年,你又修筑了平虏、镇虏两座城堡,巩固了宁夏的防线。”
杨一清的眼眶红了,从来没有人这样细数过他的功劳。朝中的文官们说他“好大喜功”,说他“靡费国帑”,说他“边功自矜”。
那些奏疏他看过,那些弹劾他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就够了。可此刻,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却把他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朕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怪你。”朱厚照的语气郑重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朕是要告诉你——朕不是在跟你说空话,朕是真的要改。”
“军饷,朕会给足;武备,朕会补齐;边墙,朕会重修。朕要给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杨一清抬起头,看着朱厚照。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愧疚和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敬佩,还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
“杨先生,”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走回来递给他,“这是朕让人整理的大明九边防务图。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进宫来跟朕说。”
杨一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防务图。
那是一份手绘的地图,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尺幅很大,折成了厚厚的一叠。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九边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
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有的地方用黑笔标注着数字和日期;有的地方用朱笔写着批注。那些字迹工整而细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杨一清的手指微微颤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看到延绥镇旁边写着:“军饷拖欠半年,士卒逃亡三千人。边墙多处坍塌,蒙古骑兵去年从此处入寇三次。武备不齐,弓箭短缺,铠甲破损。”
他看到宁夏镇旁边写着:“军饷拖欠四个月,将领私役士卒耕种,武备废弛。边墙年久失修,有的地段已看不出原貌。”
他看到甘肃镇旁边写着:“兵额不足三成,实有兵丁不过万余人。边墙多处坍塌,蒙古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军饷倒是不拖欠——因为根本没那么多兵可发。”
他看到宣府镇旁边写着:“去年逃亡三千人,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将领克扣军饷,士兵怨声载道。边墙多处坍塌,武备废弛。”
他看到
第14章 密见杨一清,托付生死之重-->>(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