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怡和愿意交出在香江剩下的所有命脉——置地公司的残余股份、尚未转手的楼宇、牛奶国际旗下那些街知巷闻的品牌、船务公司最后的资产,以及所有零零散散、未曾列入清单的权益。
但末尾那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阿浪直接笑出了声。
“十五亿?”
他接过何雨注递来的纸页,指尖弹了弹边缘,“他们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市面上风声鹤唳,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起,能卖出五六亿就该烧高香了。”
何雨注没说话,食指关节一下下叩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是最后的面子,也是探虚实的石子。
他们想给这出唱了一百年的戏,找个像样的收场锣鼓。”
他抽出钢笔,在文件边角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墨迹,推回给阿浪。”去回复。
两条路。”
第一条路:总价三亿五千万港币,现金一次结清。
第二条路:维持十五亿报价,黄河实业放弃整体接盘,但会启动其他渠道和市场的动作。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第一条路是最终价格,不还价。
十天之内有效。
过期自动走第二条路。”
“这比我们上次吃进汇丰那些货还低了两千万……”
阿浪捏着纸页,声音里压着讶异。
“时势不同了。”
何雨注望向窗外,眼神像淬过冰,“那时候汇丰是想割肉逃命,怡和还做着梦。
现在,是怡和自己跪下来求人买,梦碎了,市道也更冷了。
第一条路,是给他们一个还算干净的退场,拿了钱就能走,从此两清。
第二条路,是让他们看清楚——再拖下去,连这个‘干净’的价码都会化成水。
股市现在什么样子你天天看着,多拖一天,他们包袱里的东西就更贱一分。”
“懂了。”
阿浪折起纸页,“我马上叫法律部按这个意思拟正式回函。”
怡和总部顶楼,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老凯瑟克捏着那张写着“三亿五千万”
的薄纸,手腕止不住地抖。
纸角擦过指腹,触感粗糙得像砂砾。
曾经幻想过的二十五亿,在对方那句轻飘飘的“股市继续收”
面前,薄得一口气就能吹破。
“爵士……”
财务总监站在阴影里,喉咙发紧,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老凯瑟克合上眼皮,胸腔缓慢地起伏了一次。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借助官方的力量,只是那条路走不通。
对方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界内,若再纠缠,香江的怡和恐怕连残骸都留不下。
到时候,哪里还是什么折价出售,资债相抵之后,对方只需付出一点零头便能将一切收入囊中。
百年的基业,要在自己手里画上句号。
这个念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被抽干力气的顺从,连带着整个身躯都佝偻下去,像是凭空被岁月削去了一截。”给黄河实业回话……”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砾,吐字异常艰难,“……我们……选第一个方案。”
一九七三年的这场风暴,最初只是葵涌码头上一串不起眼的价格数字,最终却演变成席卷所有英资财团、让整个香江为之震颤的金融对决。
结局已然分明:黄河实业不仅吞下了九龙仓,更将怡和拆解,同时收获了令人眼热的巨额现金。
一切,都已落定。
香江商界的版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向前拨动了十年。
一个以“黄河实业”
为轴心的庞然大物,正毫无遮掩地挺立起来。
怡和洋行被迫以近乎腰斩的价格,将香江的资产整体出让——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坠入滚油,刹那间引爆了所有观望者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