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厚重的棉衣站在雪地里,背景是些冒着白烟的厂房。
“学完了?”
她问。
“学完了。”
“那边……吃得惯?”
何雨注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土豆管够,就是缺把盐。”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传来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某个拐角处消失了。
王红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上的凹痕,金属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安置的事……”
“不急。”
何雨注打断她,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先来看看您。
王爷爷腿还疼吗?上回写信说贴了膏药也不见好。”
“ 病了,天阴就犯。”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真没惹什么事?”
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霞姨,我要是犯了错,还能这么晃悠着进门?”
这话倒也在理。
王红霞舒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推过去:“你赵叔前儿买的,说是新出的奶糖,你带回去尝尝。”
何雨注没接,站起身时椅子又发出一阵 。”留着给孩子们吧。
我这就去家里看看,这个点王奶奶该在择菜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补了一句:“空着手去,您别嫌我寒碜。”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啦作响。
王红霞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凝聚,最终坠落,在“关于第三季度粮油供应调整”
那行标题旁洇开一小团蓝。
暮色像兑了水的墨汁,从屋檐角开始往下渗。
何雨注踩着胡同里坑洼的砖路往回走,鼻尖萦绕着煤烟和晾晒被褥混合的气味。
几个小孩追着个铁环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陈兰香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什么,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肥皂泡。
“还知道回来?”
她头也不抬,“晌午哪对付的?”
“西单那边有个摊子。”
何雨注蹲到她旁边,从桶里捞起件衬衫帮着拧水,“不要票,就是玉米饼子硬得能砸核桃。”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桶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亮。
陈兰香甩了甩手,忽然侧过脸盯着他看:“你今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打进门就东张西望的,跟丢了魂似的。”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粮店怎么了?饭店又怎么了?”
何雨注把拧干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麻绳吃重,向下弯出一道弧线。”就是觉得……太静了。”
他斟酌着词句,“国营饭店里统共就三桌人,粮店门口连排队都没有。
您记不记得五七年那会儿,天不亮就得揣着粮本去占位?”
陈兰香没接话。
她转身往厨房走,铁皮水瓢碰着缸沿,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案板上有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清水里已经有些发蔫了。
“咱家缸底还剩多少米?”
何雨注跟进去,靠在门框上问。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陈兰香揭开米缸的木盖,探身看了看。
缸壁内侧有道深色的印子,那是往年存粮的最高水位线,如今离那道线还差着一大截。”够吃到月底。”
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新粮下来前。”
何雨注盯着那道水位线。
记忆里它总是被饱满的米粒顶到几乎看不见,现在却 裸地暴露在昏暗中,像某种刻度,或者警告。
“以前不是能存下小半缸吗?”
“你也说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