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了热的,快洗完了。”
小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方才……您和王姨嚷起来了?”
“没的事。
她身子重,嗓门不由己。”
腊月便这么滑到了尽头。
期间袁泰鸿与李保国先后踏过门槛,话里话外惦着他坐吃山空,劝他回酒楼掌勺。
何雨注只是摇头。
他搁不下屋里这一大一小。
可世道愈发紧了,连会芳楼、鸿宾楼那样热闹的招牌,也一日冷清过一日。
腊月将尽时,城池被围成了铁桶。
所有铺面都上了门板。
李保国踩着夜色溜进来,喘着气让他千万别出门。
最后反倒是何雨注送他回去,往他怀里塞了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李家嘴多,围城的日子且长着呢。
何雨注清楚,这围困,怕是要耗上整月。
没几日,炮声便撞进了城里人的耳朵。
家家门户紧闭。
头一回听见那动静,小满扎进了王翠萍怀里发抖。
王翠萍搂着她,心里却庆幸:若还留在从前那空荡荡的大院,安危真成了悬心的事。
外头打仗,里头也不太平。
溃散的兵痞、趁乱 的混混,专挑那些只剩老弱看家的宅院下手。
这些是何雨注从外头带回的消息。
而他这院子里,饭食的香气却从未断过。
王翠萍也纳闷,这年月,他究竟从哪儿变出那些花样翻新的吃食?她跟着余则成那些年,桌上也未曾这样丰盛过。
可她没推拒——肚里还有一个要长呢。
这份情,只能默默烙在心底。
城外的轰鸣响了约莫半月,忽然哑了。
街面上兵马的调遣却越发频繁。
百姓心里都透亮:外头的队伍败了。
转过年来,一月才到中旬,沉寂多日的炮火再度炸响,这回近得骇人,震得窗棂簌簌落灰。
靠城门近的人家,能听见炒豆子般密匝匝的枪声。
枪炮闹腾了两日不到,城里也噼啪响起了交火。
那些天,白日由王翠萍守着窗听动静,夜里换何雨注睁着眼到天明。
他没往外凑——乱世里,谁认得你是谁?一颗飞子儿就能要了命。
保命最要紧。
城内的枪声歇下那日,宣传车的喇叭声、电台的广播、街头的告示,像潮水般涌来,告诉每一个缩在屋里的人:津门的天,变了。
入城的队伍开进来时,他们挤在人群里看了。
何雨注只觉得胸膛被那股灼热的人潮撞得发烫,那些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震得他脚底发麻。
王翠萍望着望着就湿了眼眶。
小满的手掌拍得通红。
次日,何雨注去了火车站。
穿制服的人告诉他,往北去的铁道虽通了,可四九城那头还过不去。
他回来把话带给王翠萍。
女人倒不急,只劝他安心再等等:“家里有老爷子撑着,出不了岔子。”
何雨注点点头。
他晓得,不出半月,北边的城也会迎来一样的消息。
那就等着吧。
腊月廿三那天,赵丰年提着油纸包的点心与一包硬糖敲开了院门。
何雨注拉开门闩时怔了怔——门外站着的人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你这眼神。”
赵丰年笑着拍了 上的雪沫,“不认得我了?”
“哪能呢。”
何雨注侧身让开道,“只是头回见您这打扮,差点以为是军管会来查户口的。”
他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炒面的焦香。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翠萍掀开棉帘子探出身,目光撞上赵丰年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嘴唇颤了颤,没出声,眼圈却先红了。
“翠萍同志?”
赵丰年脚步顿住,手里的烟袋杆子险些滑落,“接应组报说你失踪了,我们沿着海河找了两天……”
“老陈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