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段祺瑞府邸。老人握他手,手在抖。“又铮,非去不可么?”
“芝老,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冯焕章那边……”
“我自有分寸。”
他撒谎了。他没有任何分寸。他只有一颗心,一颗被野心、理想、不甘和骄傲烧得滚烫的心。这心驱使他,从萧县乡下,走到北京权力中枢,走到库伦冰天雪地,走到东京流亡寓所,又走回这片生他养他、也必将埋葬他的土地。
现在,这颗心,就要停止跳动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了那颗星。
那颗很多年前,在萧县夏夜,塾师指给他看的寒星。
它悬极高的地方,周围没别的星,孤独,清冷,光芒黯淡固执。它一直在那里,看人间,看这国家从帝制走向共和,从共和走向混乱,看无数人崛起又坠落。
现在,他也要成为那些坠落者中的一个了。
也好。
他想。
至少,我亮过。
枪声零星响起,彻底停了。
火光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天。雪地上,尸体横陈,血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张之江踩雪,走到专列前。瞭望台上,人影伏栏杆边,不动。深蓝将官呢大衣,肩章上金星在火光中反射微光。
他踏铁梯,上瞭望台。
徐树铮脸朝下倒血泊中。血已凝固,将他身体和铁板粘一起。曾毓隽扑他身上,背上中四五枪,也没了气息,双手还死死抱徐树铮。
张之江蹲身,试徐树铮颈侧。
没脉搏。
他沉默几秒,站起,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士兵说:
“确认了。是徐树铮。”
一军官上前低声问:“参谋长,尸体怎么处理?”
张之江望远方。天边,夜色开始稀释,透出一丝鸭蛋青。天快亮了。
“抬下。暂时安置。”
“那这些人……”
“清理干净。”张之江声没起伏,“铁轨上的血,用雪盖了。坏掉的车厢,推到岔道上去。天亮之前,这里要恢复原状。”
“是!”
士兵忙碌。张之江最后看一眼徐树铮尸体,转身走向卡车。车灯还亮着,刺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他拉车门坐进副驾驶。司机发动引擎。
“回城。”
卡车掉头,驶离。车窗外,天空正从墨黑转深蓝,又转鱼肚白。一颗星,孤零零悬西方天际,光芒黯淡,在渐亮天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张之江靠座椅上,闭眼。
卡车颠簸,驶向廊坊城。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树铮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在1925年12月30日凌晨,廊坊车站以北十里,京奉铁路冰冷的铁轨旁。
他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