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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他根本没去香港,而是潜回上海,守着那些东西,那么他唯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地下仓库。因为那里不只有胶卷,还有……”

    “还有什么?”

    沈世钧没有直接回答。他收起图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黄金,”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大量的黄金。工部局那些‘特殊工程’里消失的资金,大部分换成了金条,藏在地下仓库的暗室里。那是苏慕谦和我父亲一起藏的,作为证据,也作为……将来重建的资本。黄金太重,带不走,只能藏起来,等人来取。”

    林见清想起照片背面那句“基准既定,万石可琢”。万石,原来不只是比喻。

    “所以‘石匠’守护的,不只是名单和证据,还有黄金。”

    “对。”沈世钧点点头,“黄金可能已经暴露了。特高课、七十六号都在找,我父亲如果还活着,处境一定很危险。我们去找胶卷,可能也会撞上他们。所以,这是赌命。你确定要去吗?”

    林见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一个想活,一个宁死也要知道真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苏文渊最后一次上课,讲《史记·刺客列传》,讲到豫让漆身吞炭,说“士为知己者死”。当时他觉得那是古人的迂腐,他懂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有些线,画下了就不能擦掉。

    “我去。”他说。

    沈世钧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得计划一下。码头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驻守,晚上戒严。我们得等后半夜,趁换岗的时候溜进去。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行。里面可能有机关,我父亲设计的,为了防止外人闯入。你得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你进去过?”

    “小时候进去过一次。”沈世钧说,眼神有些飘忽,“父亲带我去的,说‘记住这个地方,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来把东西取走’。那时我以为他在说胡话,想来,他早就预感到了。”

    他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递给林见清一杯。

    “喝了它。我们需要胆量,也需要……告别。”

    林见清接过酒杯。这次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死寂,令人窒息。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凌晨三点。”沈世钧看了眼墙上的钟,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三个多小时。你可以去客房休息一下,睡不着也躺着。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准备什么?”

    “武器。”沈世钧走到书柜前,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他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把手枪,还有几个弹匣。“勃朗宁M1910,比你的笔重,关键时刻更有用。”

    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林见清。手枪冰凉,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实在感。林见清从没碰过枪,,这冰冷的金属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慰,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不再是赤手空拳。

    “我不会用。”他说。

    “很简单。”沈世钧快速演示了一遍如何上膛,如何开保险,如何瞄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枪声会引来所有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对准胸口,扣扳机。这个动作很简单,和扣动钢笔的笔夹一样简单,只是结果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教人怎么泡茶。林见清看着他,这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握着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才是真正的沈世钧,一个在暗夜里行走的人,早已习惯了血腥和暴力。

    “沈先生,”林见清问,“你杀过人吗?”

    沈世钧的手顿了顿。,他继续检查枪械,动作流畅,一丝不苟。

    “杀过。”他说,声音很轻,“不止一个。有些人该杀,有些人……不该。在这个世道,该不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死还是我死。我选了让我活,让他们死。就这么简单。”

    简单。又是这个词。林见清想,也许在沈世钧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简化成生存或死亡,没有中间地带,没有道德困境,没有辗转反侧的夜晚。这很可悲,也很……轻松。

    “我去休息了。”他说,转身走向客房。

    “林见清。”沈世钧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如果你后悔,还来得及。”沈世钧说,“把枪还给我,上楼睡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去码头,上船,去香港。今晚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见清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在床边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枪。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还在,提醒他即将面对什么。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父亲,苏文渊,陈默,叶曼丽,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药店店员王德发。他们在看着他,沉默地,等待着。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可能是最后一天。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他强迫自己呼吸,等待。等待凌晨三点,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终结一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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