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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接下来怎么做?”

    叶曼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首先,你要学会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这意味着你要改变,你的习惯,你的思维,甚至你的身份。从今天起,你不能回书店,不能回家,不能联系任何你认识的人。你要消失。”

    “消失到哪去?”

    “我这里有个安全屋,在法租界西区。你先住几天。期间,我会教你一些东西,如何识别跟踪,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判断谁可以信任,谁不能。”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说谎。不是随口胡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并且在任何时候都能毫不犹豫地演下去。”

    “演戏?”

    “比演戏难。”叶曼丽的语气严肃起来,“演戏演砸了,顶多挨骂。这个演砸了,会死。而且不止你一个人死。”

    林见清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他想起父亲,那个老私塾先生,总说“君子慎独”。意思是独处时也要谨言慎行,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在天上看着这座沦陷的城市,看着雨夜里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叶小姐,”他终于开口,“你做这个,多久了?”

    “两年。”叶曼丽说。

    “为什么?”

    这次轮到叶曼丽沉默了。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

    “我父亲是个小学教员。在闸北。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他为了救学生,没能跑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别人的事,“我去认尸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本《千家诗》,被血浸透了,字都看不清。后来有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用笔做点别的事。我说,好。”

    她抬起眼,看着林见清。“因为我知道,有些道理,光靠教,是教不会有些人的。得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见清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精致的旗袍,化着得体的妆,坐在茶香袅袅的雅间里,眼神锋利。她失去过,所以懂得什么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他也失去过,苏文渊,陈默,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店员王德发。他真的懂得吗?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火漆的触感略略的,还有些温热,刚从怀里拿出来。

    “我接。”他说。

    叶曼丽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好。那我们走。从后门,分开走。你出门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有辆三轮车在等,车夫戴蓝色帽子。你上去,说‘去贝当路’,别的不要说。车会送你到地方。”

    “你不一起?”

    “我要处理一些痕迹。”叶曼丽站起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记住,林先生,从起,你不再是你。你是‘顾明远’,从北平来的古董商,战乱中丢了货,暂时寄居在上海的朋友家。你的朋友叫‘周雅南’,是我给你安排的身份。如果有人问,你就这么说。细节我会慢慢告诉你。”

    林见清也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茶室,竹帘,木桌,青瓷茶杯,一切都雅致。他知道,画外是血雨腥风。

    “叶小姐,”走到门边时,他问,“沈世钧……是敌是友?”

    叶曼丽的手停在竹帘上。她侧过脸,墨镜遮住了眼睛,只看见紧绷的下颌线。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她说,“沈世钧是个商人,他贩卖信息,也贩卖安全。他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卖你。记住,任何时候,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掀起竹帘,示意他先走。

    林见清踏出茶室,走进昏暗的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堂子,推开后门。

    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冷得他一哆嗦。他按照指示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果然有辆三轮车停在那里,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帽子,正在打盹。

    林见清走过去,低声说:“去贝当路。”

    车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林见清坐上后座,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驶入雨夜。

    他回头看了一眼。绿杨茶社的招牌在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很快就被拐角吞没。他转回身,靠在湿漉漉的车篷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火漆的图案硌着掌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书店里校勘古籍、和友人喝茶论道的林见清,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活下来的是顾明远,一个丢了货的古董商,一个要在谎言中求生的陌生人。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雨还在下,冲洗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钢笔笔夹上那个“S”形标记。

    比如炭火盆里那团迅速消失的火焰。

    比如陈默最后说“狄更斯”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林见清,不,顾明远,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街道。路很长,夜很深。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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