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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都城在望那天,沈惊寒没有骑马进城。她把那匹从北地骑来的老马留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窑场里,换了身从沿途村庄买来的粗布衣裳,裹着一条褪色的靛蓝头巾,把佩剑用麻布缠了几层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个进城投亲的乡下女人。帅印和通敌信贴身藏着,名册副本塞进阿苓的包袱里。
阿苓的腿已经好了八成,走路只有微微的不自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从沈惊寒手里接过包袱时,手指在包袱皮上攥了好一会儿。“统领,孟御史那边要是……”她没说完,但沈惊寒知道她想说什么。城里到处都可能是赵桓的眼线,孟御史是父亲生前的故交这件事赵桓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御史府已经被盯上了,她这一步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不去,名册到不了御史台,就少了一条扳倒赵桓的线。
“你不用进御史府。去后巷找孟家的老管事,他在孟家做了四十年工,你父亲当年救过他家小儿子。”沈惊寒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子放进阿苓掌心,这是孟家当年留给沈家的信物之一,她一直缝在衣领内侧,“把东西给他就行。他知道怎么递到孟御史手里,也知道怎么避开赵桓的眼线。你在城外窑场等,不要进城找我,三天之内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证据往南走,去找祁临川。”
“统领。”阿苓握紧那枚铜扣,指甲嵌进掌心,“你会回来的,对吧。”
沈惊寒看着她。黑风谷那晚阿苓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彼时身侧是漫天风雪,此刻身后是巍峨城门。“我会。”她拍了拍阿苓的肩,然后转身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更严。守城士兵挨个检查路引,开包翻箱,连挑着菜担子进城的菜贩都不放过。沈惊寒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老农被士兵掀翻了担子,满筐萝卜滚了一地。老农跪在地上捡萝卜,士兵不耐烦地踢开他脚边的筐子,骂了句什么。沈惊寒弯腰帮老农捡起滚到脚边的两颗萝卜放在筐子里,然后直起身,把自己的路引递过去。路引上写的是沈三娘,北地边民,进京投亲。守城士兵扫了一眼她的脸,又扫了一眼路引,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她的脸瘦了太多,颧骨高了,下巴尖了,和当年那个横刀立马的红衣女将判若两人。赵桓的通缉令上画的还是她三年前的模样,一时半会儿没人能对上号。但通缉令迟早会更新,留给她的时间真不多了。
她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楼下是间茶肆,鱼龙混杂,从挑夫到衙门小吏什么人都有,正适合打听消息。她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邻桌几个下了值的小吏聊闲天。
一个说太傅府这几日进进出出全是兵部的人,连门房都换了生面孔。另一个说御史台昨天有个老御史递了弹劾折子,弹劾的就是太傅,但折子被压在中书省根本没递上去,老御史今天一早就告病没上朝。沈惊寒端起茶盏挡住嘴角,孟御史出手了。赵桓截了折子也晚了,名册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入夜后她没有在客栈过夜,而是穿了后巷翻墙出去,沿暗处摸到了城东一条叫槐树巷的旧街。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宅子大多已经换了新主,只有巷底那户还挂着褪了色的旧灯笼,灯笼上写着褪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她站在那盏灯笼下看了很久。
这是沈家当年的参军杜衡的宅子。杜衡不是武将,是沈北风帐下最得力的文书参军,掌管沈家军十余年的军报往来。十三年前沈家军覆灭时杜衡正好奉命留守大营,没有随军北上,逃过一劫。但沈家被抄家问罪时他作为沈家军的旧部一并革职查办,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一年,出来时人已经废了半条腿。赵桓的人以为他已经疯了,一个废了腿又疯了的文书不值得再费心盯着,便放他在槐树巷自生自灭。
但她叔父沈暮云在枯井暗室里留给她的一封密信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杜衡未疯,槐树巷底,缺梅故人。”
沈惊寒叩了五下门。三长两短,缺瓣梅花的节奏。门里沉寂了很久,然后木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着她,握门闩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那是握了二十年笔杆子的人才会有的茧位,和握刀的不一样。
“杜伯,”沈惊寒摘下头巾,露出整张脸,“是我。”
门猛地敞开了。杜衡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站在门后,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地悬着裤管。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和她记忆中那个坐在父亲案侧笑眯眯给她剥栗子吃的杜叔叔完全是两个人。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拄着竹杖退后一步,颤巍巍地要往下跪,眼眶已经红了。
沈惊寒一把架住他的手臂把他搀起来。“杜伯,别。”
杜衡被她架着站直了身子,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然后迅速恢复了冷静。他把门闩重新落下,拄着竹杖引她穿过堆满旧书和残卷的堂屋,推开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和几口落满灰尘的旧箱子。他挪开最里面一口箱子,露出地面一块松动的青砖,从砖下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摞军报旧档,纸张发黄发脆,但保存得极其完整,每一页都用细麻线装订好了。
“这些是你父亲最后三年的军报留底,每一封都有赵桓的亲笔批注。他批注的内容和后来他在朝堂上指控沈家通敌时引用的军报完全不一致——他在朝堂上篡改了军报内容,把沈家军的正常调度编造成了私通北渊的证据。但我这里有原件,有你父亲的笔迹为证。”杜衡的声音很稳,语气条理清晰,没有半点疯癫之人的糊涂劲,这十三年他装疯卖傻藏在槐树巷底守着这只铁盒和满屋旧档,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惊寒接过铁盒翻看了几页。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每一笔都利落干脆,和叔父那手飘逸行楷截然不同。赵桓的批注是朱砂小字,写得工工整整。两种笔迹放在同一页纸上,就是最好的证据。
“杜伯,叔父说你是缺梅的人。”
杜衡抬起头。“你找到他了?”
第十六章旧部-->>(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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