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实际上是拿没焯过水的排骨直接炖的,腥味全在汤里。
何东吃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对旁边的李鹏飞问道:“老兵,咱们明天还来吗?”
李鹏飞看了他一眼:“你说明天?”
“嗯。”
“你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何东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半个小时后。
二十多号纠察兵终于把盘子里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粒米不剩,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虽然那碗冬瓜排骨汤喝到最后,每个人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餐盘回收处,炊事兵小张笑眯眯地接过一个个空餐盘,嘴里还不停地夸道:“不愧是纠察队!吃得真干净!”
“节约粮食从我做起!”
每个纠察兵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脸色都是绿的。
刘志刚是最后一个交餐盘的。
他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小张特意多看了他一眼:“队长,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吧?”
刘志刚嘴唇动了动。
他的嘴唇已经咸得发白了:“……挺好。”
“那明天还按这个标准来?”
刘志刚的喉结动了动:“明天……正常做就行。”
小张笑容不减:“好嘞!听队长的!”
刘志刚转身往外走。
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仰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二十多号纠察兵,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有的扶着墙,有的捂着肚子,有的嘴里还在往外冒苦水。
何东扶着墙,脸色煞白:“队长,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刘志刚没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李鹏飞。
“李鹏飞。”
“到!”
“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何东,去新兵一连。”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去……去干嘛?”
“道歉。找吴汉峰道歉。”
刘志刚咬牙切齿地说道,“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恭敬。姿态要放低。务必让那位大爷消气。”
“再折腾两天,咱们纠察队就全归天了!”
李鹏飞拽着何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何东的腿还是软的。
不是拉虚脱了那种软——下午在卫生队打了针吃了药,肚子里那场翻江倒海的起义总算被镇压下去了。
他现在腿软,纯粹是吓的。
“李班长,咱们真要去啊?”
李鹏飞头也不回:“你说呢?队长亲自下的命令。”
“可是……”何东支支吾吾,“我能不能明天再去?今晚让我缓一缓,我现在屁股还疼呢……”
李鹏飞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幼儿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他。
“何东,是不是拍了吴汉峰的照片?”
何东点头。
“是不是记了他的名字?”
又点头。
“是不是让他写五千字检查?”
“是……”
“还要通报批评?”
何东快哭出来了:“李班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李鹏飞叹了口气,“你得让那位大爷知道你知道错了。你今天不去,明天他再打一个电话,你猜下一个帮他出气的是谁?”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
汽车连?修理所?通信连?
吴汉峰在部队待了六年,三进三出,带过的兵遍布全团各个角落。
今天食堂和卫生队这两出,已经把纠察队折腾得够呛。
要是再来一个单位加入这场“复仇者联盟”,纠察队就真得集体写退役申请了。
“我去。”何东咬着牙,“现在就去。”
“这就对了。”李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去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何东一愣:“哪儿?”
李鹏飞没回答,转身朝机关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东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新兵一连的方向,这是往团部中心走。
拐过一排笔直的梧桐树,一栋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军人服务社。
部队基地里面的小超市,卖日用品的。
牙膏牙刷、毛巾脸盆、零食饮料、香烟茶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鹏飞推门进去,何东跟在后面,一脸茫然:“李班长,咱们来这儿干嘛?”
李鹏飞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里面坐着的大姐说道:“拿两包软中华。”
大姐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红色包装的烟,放在玻璃柜面上。
“再拿一罐好茶叶。铁观音,要那种罐装的。”
大姐又弯腰从柜台里翻出两个墨绿色的铁罐,上面印着“安溪铁观音”几个字。
李鹏飞把烟和茶叶拎起来,转身塞进何东怀里。
何东抱着这些东西,整个人都懵了:“李班长,这是……”
“赔礼。”李鹏飞哼道:“登门道歉,空着手去?你早上在厕所里那副‘纠察面前人人平等’的威风劲儿呢?现在知道怕了,不得拿出点诚意来?”
何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和茶叶,喉结动了动:“这得多少钱啊……”
“软中华一百四,铁观音八十六,一共两百二十六。”柜台里的大姐头也不抬地报出了价格。
何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一个月津贴才几百块,这一下子就去了小半。
“愣着干嘛?掏钱啊。”李鹏飞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东张了张嘴:“李班长,这钱……队里报销吗?”
李鹏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早上纠人的时候,让队里报销了吗?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兜着,这点觉悟都没有?”
何东欲哭无泪,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钱递给大姐。
大姐收了钱,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纠察队的?买烟买茶叶送人?”
何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何东抱着烟和茶叶,跟在李鹏飞身后走出服务社,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纠察快一年了,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们绕着走。什么时候轮到他拎着东西登门赔罪了?
“李班长,咱们现在去新兵一连?”
“嗯。”
“我……我进去怎么说啊?”
李鹏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何东那张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到了之后,你先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何东连连点头,然后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说话?”
“等我让你说的时候。”
“那你说什么我跟着说什么?”
李鹏飞深吸一口气:“你就说‘吴班长,对不起,今天早上是我不对’。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恭敬,腰要弯下去。记住了吗?”
何东默念了一遍:“吴班长,对不起,今天早上是我不对……”
“再加一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行了。走吧。”
两人穿过操场,朝新兵一连的营房走去。
新兵一连宿舍里,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走廊里全是人。
有端着洗脸盆去水房的,有蹲在宿舍门口擦皮鞋的,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的,还有人在电话亭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
一班宿舍宿舍里,三个人正围坐在下铺打牌。
“一航,你到底出不出?”钱坤催促道。
赵一航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两张牌,往床中间的牌堆上一放:“对……对五。”
吴汉峰看了一眼,随手抽出两张牌丢过去:“对八。”
钱坤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两张牌往床上一拍:“对二!我赢了!”
赵一航凑过去一看——钱坤手里剩的三张牌,居然是两个二带一个三。
对二是最大的对子,谁也压不住。
“卧槽,你藏了半天就藏了个对二?”赵一航把手里的牌一扔。
钱坤嘿嘿笑着,把床上的牌拢过来开始洗:“兵不厌诈嘛。”
吴汉峰靠在被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斗嘴。
赵一航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峰哥,那个检查……你真不写啊?”
“写什么检查?”吴汉峰打了个哈欠。
“就是早上厕所那个啊。纠察不是让你写五千字检查吗?还说三天后来拿。”
赵一航一脸担忧,“这都一天过去了,你一个字都没动。到时候他真来拿,你拿什么给他?”
钱坤也跟着紧张起来:“对啊峰哥,五千字呢,就算现在开始写也得写好久。要不……我帮你写点?我字写得还行。”
吴汉峰摆了摆手,从钱坤手里接过洗好的牌,慢悠悠地开始发牌。
“急什么。检查这东西,不用我自己写。”
赵一航和钱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峰哥,你啥意思?检查还能让别人帮你写?”
吴汉峰把最后一张牌发完,拿起自己那摞牌,一边理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很快就有人来帮我写了。不但帮我写,还得客客气气地请我收下。”
赵一航和钱坤面面相觑。
“峰哥,你是不是今天中午吃错东西了?”钱坤小心翼翼地问道。
吴汉峰没理他,把理好的牌往面前一放:“地主我要了。底牌翻开。”
三人刚打了没两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中间夹杂着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慌的声音。
“纠察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波纹瞬间扩散到整条走廊。
正在水房洗衣服的新兵,盆一丢,肥皂一扔,手在裤腿上蹭两下就往外跑——不是去看热闹,是赶紧回宿舍把内务整理好。
蹲在门口擦皮鞋的,鞋刷子一扔,皮鞋往床底下一塞,站起来就开始扯床单。
凑在一起唠嗑的,瞬间作鸟兽散。
写家信的,信纸往枕头底下一藏,钢笔往兜里一揣。
整个新兵一连的走廊里,到处是手忙脚乱整理着装的身影。
风纪扣要扣好,帽檐要正,腰带到最紧的扣眼,鞋带系成统一的一字结。
这群新兵才来了没几天,别的不一定学会了,但“纠察来了”这四个字的威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