萎。
九层封印锁他天赋、封他修为、困他前路,却唯独锁不住他的意志——意志无形无质,连天道也无法封禁;磨不灭他的执念——执念是刻在灵魂里的方向,不是刻在丹田里的符文,只有自己放弃了才会消失;灭不了他的道心——这颗心如今已经在最底层、最绝望、最无助的环境中证明了它不会碎,那往后无论什么劫难都不能将它击垮。
“杀不尽我的,终将使我更强。”
昏沉之中,凌辰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双烧得通红、几乎失去焦距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致的坚韧。这不是年少轻狂的豪言壮语,而是一个在荒山乱石中爬起、在凡尘泥泞中蛰伏、被命运按在底层反复捶打却始终不肯沉沦的人,总结出的最朴素的生存信条。
世人欺我,我便隐忍蓄力。赵虎的推搡、王氏的刻薄、村人的冷眼——这些都只是声音和力气,伤不了我的道心,他们每欺一次,我便多存一分力量,一分终有一日不再被任何人轻贱的力量。
宿命压我,我便逆势翻盘。天道设九层封印困我、诸天万界以我为棋,可棋盘上的棋子也有翻盘的一天。
苦难磨我,我便百炼成钢。挨打挨饿挨冻受辱,统统都是淬火的一道工序。今日被烧红的铁,便是明日出鞘的剑。
整整三日三夜。
清晨的露水打湿干草,正午的阳光透过破顶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夜晚的寒风从四面墙缝灌进来。白天还好,最难熬的是夜里——高烧的人最怕冷,偏偏破庙比柴房还破,连遮风的土墙都不完整,那些墙缝像一张张嘴往外吐冷气。他蜷缩在麻衣里,浑身滚烫却牙齿打战,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撕扯。偶尔陷入短暂睡眠,又被咳嗽震醒,每一次醒来嘴里都带着血腥味。
这三日里没有人来看过他。周老丈没有,王氏更不可能,村里的孩子偶尔从破庙门口跑过,往里看一眼,看见那个蜷在干草上的乞丐一动不动,便吓得跑开了。他靠着比野兽还顽强的求生本能,用破瓦片接雨水喝,连吞咽都艰难得像吞石子。没有吃的,胃里空的只剩下胃酸在烧;没有药,全凭身体和那道死也不肯松开的意志硬扛。
当第四天清晨的阳光洒进破庙时,滚烫的额头终于渐渐降了温。那场足以要了一个壮年农夫的命的风寒,没要动他的命。他终究扛过来了。
当高烧褪去,虚弱依旧缠着他不放——撑着墙站起来时双腿还在打颤,脸色是许久不见血色的蜡黄,几天没吃东西让本就瘦弱的身子又清减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可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不是仇恨的火焰,不是怨毒的阴冷,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那通透是什么?是终于明白了,最难熬的敌人原来从来不是萧家也不是邪族,是那个不肯被踩进泥里的自己。自己扛住了,那外头再大的敌人也不过尔尔。
历经这场凡尘绝境的磨砺,他的道心彻底褪去所有稚嫩与浮华。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飘在天上的虚光,只有沉到地底的定力。曾经那个需要万众仰望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青云少主,那个把尊严建立在修为和身份之上的少年天骄,已经死在荒山巅的三誓立道那一刻。从此刻起,道心不再依附境界而存在——就算往后还有更多的封印、更多的绝境、更暗无天日的谷底,也不会再动摇。因为这颗心不是在洞天福地里修成的,是在冷雨里泡过、饿到极致时磨过、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时咬牙笑过的。
若无绝境,便无重生。若无苦难,便无逆天。
这一刻,凌辰彻底放下了昔日天骄的所有执念。不再怀念圣主巅峰的荣光,荣光是假的——真正能扛住磨难的,不是修为高低,是挨了多少拳还能站起来。不再追忆锦衣玉食的尊崇,尊崇也是假的——那些敬你畏你的人在你落魄时跑得最快。不再回望万众仰望的辉煌——那种仰望不是敬他凌辰这个人,是敬他的修为、他的身份、他能给别人带来的利益。真正融入凡尘,接纳了此刻一无所有的自己。不是自暴自弃的接纳,是昂着头的接纳——对,我就是废人,就是乞丐,就是连一捆柴都护不住的凡人,可将来这座天下会记住这个名字。
他不再抗拒落魄,这是他的重生之地。不再抵触卑微,卑微是往上爬唯一的方向——既然已经沉到底了,那接下来就只有上升。
坦然接受这场宿命的淬炼。
凡尘炼狱,正在铸就一颗无上道心。这颗心从荒山之巅立下三誓开始锻造,在青石村的冷眼屈辱中粗坯成型,在这场高烧三日的破庙绝境中淬火定格。往后无论烈火烧、寒冰浸,都不会再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