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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道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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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学习是年轻人的最好选择,他在暑假期间会来仰山。我马上回信:谢谢李老师的勉励,我写了几篇习作也附在信后,望李老师指点。

    李老师也旋即回信,我的习作,竟得到了他的高度赞许,他说:对你的才华非常震惊……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人不能太开心,开心之后总是会发生令人伤心的事。

    因为石队长家居住的石家大院,是借了别人家的房子,所以他决定了要为自己建造新房。

    这个计划可是个大事情,他们一家都忙得人影不见。而我的中饭总是晚点,于是,又常常吃蚂蚁拌饭。有一次竟然发现,在锅台上面,垂下一根花花的粗绳子。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密密麻麻地叮满了大头苍蝇。我看着,头皮阵阵发麻,哪里还吃得下饭!

    因为承业天天在打房基,石队长队里事忙完也要去帮忙,家务一大摊都压在光桃身上了,她已经累得够呛,我一个吃闲饭的,不好说什么,勉强把饭塞进嘴里,咽几口就打发了。

    谁知,那天她把睡着的“兰纳得”放在床上,就急着先去工地送饭。可快一岁的孩子会爬,会摇摇摆摆自己走几步了。她醒来不见一个人,竟然就翻下床,蹒跚着从房间走走爬爬,穿过大厅,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摊,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炉渣,上面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火。

    谁知“兰纳得”会走过去,还一屁股坐在了炉渣上了……惨烈的哭叫引来了正在石家大院门口的彭二婶。她飞跑进去,赶快抱起“兰纳得”,可她的下身已经烫出了一溜的水泡。

    等我到的时候,石家所有人都在。

    我觉得家里气氛有点不寻常,好久都没有看到他们聚在一起了。躺在睡桶里的“兰纳得”听见我的声音,就大哭起来,我马上跑过去,见她两腿之间涂的全是药,那药是深咖啡色的,有一股怪味。

    我惊恐万状地问“‘兰纳得’怎么啦?”

    在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来龙去脉时,“兰纳得”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还嘀嘀咕咕,好像也在告诉我她遭的罪。

    我已经熬不住了,从慢慢抽泣到哽哽咽咽,又到嚎啕痛哭,还不想让“兰纳得”感到难过,不得不强忍着,想压下那股涌出咽喉的痛……,

    我那样子一定很可怕,石队长与承业也抹起眼泪来,光桃干脆与我一起哭起来……

    还是彭二婶来劝我,“烧伤不严重,药已经用上了。你不要太伤心哦。”

    于是,他们都收声来安慰我了。

    那时候,他们都像是做错了事,对不起我似的,不断地自我批评着……

    出了这个事后,我一连七天,一下课就跑来陪着“兰纳得”。不知道他们给“兰纳得”用了什么药,山里这剂烫伤药非常好,只有七天,烫伤就基本好了。

    我有时手里捧本书,有时就画画。画了六幅二开纸的画。其中有一张是芭蕾舞《白毛女》中,从深山里出来的喜儿,一头白发,在述说着她的不幸,她激动而又悲愤地跳起来,我的画定格在她的一个倒踢紫金冠的造型上。

    这幅画让石队长问了我好久,他看不懂这个女的,为什么披头散发,蹦得那么高,还一个脚踢在后脑勺上。我告诉他这是“白毛女”在跳舞,这种舞蹈叫芭蕾舞呢。

    我将画都贴在厅房里,谁知这一贴,就是好几年。后来他们从旧房搬去了新房,石队长将画小心撕下来,贴到了新房子的厅堂里。

    我几年后再来仰山购铺板时,那几幅画还在厅里的墙上呢。因为石队长不让人撕下来。

    等“兰纳得”好了,学校放暑假了,只要他们没人看管,我就干脆把她抱来我的房间。

    有时,碰到运毛竹出山的汽车司机,他们会非常吃惊地问,这个知青结婚了?她的孩子吗?

    奇怪的是,当地人说话粗鲁,尤其是专爱开玩笑的那些婆婆妈妈们,这回居然都是用很客气、友好的语言告诉他们:汪老师在帮助别人带孩子呢。

    这让我很感慨。

    记得,我从小就不被家人看好,说我就是一个无用的会被人欺负的弱女孩。

    在WG初期,我才十五岁,参加过上海红三司小分队。队里有个演’单口说”的女孩子,她的《造反派的脾气》是演出了名的,只要她双脚一跺,大眼一睁,把手狠狠地拍在胸口上,活像一个假小子时,就会将一礼堂的气氛调动起来!最后总是赢得满堂彩!

    她也认为我,到了社会上,一定会被人欺负,因为我太温柔厚道了,善良的“小绵羊”,一点“造反派”的脾气都没有。

    她总是劝说我:“为了自己,你得学一下‘国骂’,给别人一点威吓力。”她很生动地打个比方给我听:“你看小猫咪,小狗,他们面对陌生人就‘呼,呼’地发威,那是他们在骂人,所以,你也要学学,可以吓退不友好的人。”

    “嗒——吗——的”,我难为情地被逼出这么一声,涨红了脸,憋足了气,那个狼狈相惹得大家都笑了。于是,他们都退下阵来,对我直摇头。

    (可是后来,我不断悟出了她好意劝解的道理。不一定要口出脏话,也并不是需要什么“造反派的脾气”,而是,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人是要厉害一点的。

    然而,我的母亲也有她自己的认识,她是个很硬气的人,哪怕在那个时候批斗她,她也是“强按牛头不吃草”的人,而且宁死不屈。

    但是,她却对我一再说,千万不要硬碰硬,世界上其实是“软柴才可以缚硬柴”的。)

    记得那时,我们这支文艺小分队,曾被调去上海郊县出桃子的地方巡回演出。同时参加当地的“包桃子”的农活。大家住在一起,睡在一起,我们一群好朋友,还有了自己的“暗号”——我们学跳芭蕾舞“白毛女”,跳得不怎么样,就自我嘲笑:“我们是‘白来舞,巴毛女’”。

    这一群“巴毛女”们,更深入地告诉我许多有智慧的话,我一直保存在记忆里。特别是她们的分析,说我会陷入“闲嚼中心”的缘由有三个:首先是我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光芒”,我呆在人群里,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别人也会觉得我是想要“出风头”,表现自己。但是第二,可惜的是,我不是“万丈光芒”,只有“十支光”,还是个有缺陷的“光”在“出风头”,第三,O型血液的人太直率,不会掩饰自己。

    “我可以改造我自己。”我听了,若有所思地说。

    “这是先天的,后天只是改善。”

    如果我想学会保护自己,要有一个坚硬的“外壳”,可以吓退一些“闲嚼中心”的“王婆们”。可我没有,连一句猫狗“呼,呼”的恐吓别人的声音都不会,更不要说是主动出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一个内心很清洁又很善良的人,只会内省而不会外察,就有了更大的弱势:别人欺负你,可以连个顾忌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说“善良是无用的别名”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最初的一个想法就是“逃走”。我惹不起,躲总还躲得起。因为我发现我这个“软柴”,还没有力量去缚“硬柴。

    哪里想得到,现在在坪陂村和库前村,我的“弱势”居然让那些说粗话的人,会自我“清洁”起来。就是二斗里那个“疯婆俚”,见了我,她的声音会轻许多,用语也文雅不少。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秋收,坪陂队来不及收割稻子,我也去帮忙。我在梯田的下层田里,埋头割稻。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好像有人从上层田里滚下来。

    我站起身一看,那个“疯婆俚”与另一个男的,又半真半假的在打架,抱在一起滚下来了。可是,他们一看见我在田里,马上就爬起来,一头钻进稻田里,干活去了。

    我忍不住舒畅地偷偷笑起来了。

    那时,由于这些小情况,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自信,人们还是向往更美好的层次的。

    后来,生活不断地教训我,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大着呢,哪里会都是那么好的人呢,说实话,我的“逃”字经也根本没有用。

    只不过眼下,我是与那些看上去原始粗俗,实际上却是淳朴善良的山里人在一起,哪里是我有什么作用,确确实实是他们对我的真诚和爱护呢。

    我听说省宣传部门的李老师到仰山了,赶快把“兰纳得”托给小翠背着,就带着借他的五本书,急匆匆地赶去公社。

    李老师一个人在公社的会议室里,埋头写作。

    我轻轻敲了一下虚掩的门,提着心,吊着胆,怕打扰了他。

    谁知,他头也不抬,一支笔还在写着什么,随口就说:“进来。”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他倒是警觉了,回头一看是我就笑了:“哦,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那个公社的书记呢。”

    他把笔放在一边,要我坐在他的前面,很客气地又说:“书看好了吧?”

    我把所有借的五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他的面前说:“都看了,只是一本《语文教学》和一本《诗韵新编》……虽抄写了许多,可还是没有完成。”

    他二话不说,马上抽出这两本书,稍稍翻了一下,就递给我说:“送给你了。”

    我只是呆了一秒,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双手接过来,连声说谢谢。

    他也显得很高兴,“你是一个努力学习的人,很好!写的作品也有艺术性……”

    听他用了一个“作品”,我就非常不安,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那是我的作业。”

    “好吧,”他也不停口,继续他的表述,“我也喜欢写文学作品,比如诗词散文小说。可是,我现在的工作,是写工作报告、调查报告,手里有着怎么写也写不完的任务,稿子已经堆成了山,还得写。还有多少公社都在等着出报告呢,这种枯燥的写作,让我望不到边,……”

    这时,门外有人叫他了,“李老师,我们马上要开会了!”

    “好,马上就来。”他一边整理稿件,一边站起身来,“你看,没有穷尽吧?我是真羡慕你,自由自在呢!”

    我也赶快站起身来,“打扰您了!”

    他与我又匆匆说了一句,“等有空了再来。”

    我应了一声好,可心里想,我是有空,老师您哪儿有空呢。

    之后的我,因许多事挤在一起,也没有及时给忙得喘不过气来的李老师写信,时隔半年多后,李老师给我写了二封信,让我大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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