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就立刻把我作为典范,问我:你愿意去云南还是内蒙古?
猛一听到这个问话,我还是吃了一惊。不过,我马上意识到了,“好词好句”已经把我定格在风口浪尖上了,那不是写作文,也不是开玩笑,而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真家伙呀!……
不过,我也不想退缩,思考都不思考,就想迎着当时的大潮上。
于是,我,一个“浪漫”的笨蛋,做了那时别人想躲都来不及躲的傻事,我居然马上回答:要去就去大草原。因为在我单纯的心里,只有高山,大海,沙漠和草原,那才是最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
老师将我的想法告诉我父母后,他们几天几夜焦虑不安,最后提出:女儿的进步愿望不可违,但是体质虚弱是事实,那就换个地方,到江西去吧。
于是,“好词好句”把我送去插队落户了。
还好,我一到插队的大山,就陶醉在那迷人的景色里,不可自拔,积累的“好词好句”从心里喷涌而出。并且,更想不到的是,也是我的这些“好词好句”,居然让我在一次风浪里,化险为夷。
由于上海知青参加农耕劳动的不适应,所作所为不让人省心;也由于那时有个极左分子,南昌下放干部老肖,策划了要从知识青年里,找出“五类分子”来的活动。于是,我们插队第一年的后半年,将我们所有寄来寄去的信随便拆开了。
大多数知青只是写几句生活小事,而一些喜欢动笔的人都被关注了。
有个插兄,似乎是把伤感类诗人的灰色诗句,用来感慨插队的痛苦;他的“红尘路,黄土堆,一片愁绪何处飞……”诗句,还有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以及还有“为人粗鲁意味着忘掉了自己的尊严”等等。可他除了借诗抄发泄情绪,还有许多对现实的批判,对山沟里落后的嘲讽……虽然我们知青都很佩服他的才学,但是他却真被打成了“五类人”之一了。以后的半年被强制劳教。要不是省里有紧急文件下来,规定不要对知青过火的斗争,还真不知道当了这样的知青“五类人”该怎么办了。
那时也有的知青,用唐诗宋词的好句子,描写了天堂般的苏杭,就是那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居然也惹怒了那个老肖,于是被严厉地批判。
不过,我写的那一封封堆砌了大量词藻的信里,他们横看竖看没有研究出半点可以批判的言论,但是也没有什么“进步”的激动。他们分不清我这样的人属于什么类型。最后,他们觉得喜欢写那么多的好词好句的人,很适合到学校去。正好库前小学刚恢复教学,缺少老师……
“汪老师”,突如期来的那清脆童音,惊醒了我的遐思……同时从小溪的斜坡里站起一个小身影。
我冷不丁地被叫了一声“老师”,真的是浑身打了个寒战,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笑了,又说,“我知道你是汪老师。”
哦,我也笑了,这个老师的“桂冠”,是昨天我与大队宗书记的谈话,才提起的,现在还没有过二十四个小时呢。
我没有去考究消息是怎么无胫疾走的,而是细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来。
好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没有一点乡土气,生得白白净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瓜子脸,一笑嘴里就露出个小门牙,因为上面的门牙有一个斜搭在另一个上面。穿着旧的打着补丁的夹衣裤,虽有点小了,没穿袜子的脚踝裸露着,冻得红红的,脚上的布鞋湿了,扎着的两个细细的小辫子也滴着露水,背上的小竹篓里已经装满了野菜……
她见我在打量她,有点不好意思,也走上青石路,轻轻说:“老师,我带你去学校。”
“好”,我们便一起走着,一边随便聊了几句,
“你摘猪草呀?”,
“嗯,我也会吃,与米汤一起煮,很好吃的。”
“哦?”我又打量了一下她,看她瘦瘦小小的,便问:“你是二年级学生吧?”
“是的”,她有点羞涩,
“九岁吧?这么早就出来劳动?”
她摇摇头,“我快十二岁了。”
她望了望东山头的太阳,“不早了,大概八点半了呢。”
是的,山里的太阳这个时候才露出来,比山下晚了一个多小时呢。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学校的后面了,转过一个大大的、用木板和土垒墙建成的、简陋的公用厕所,就是库前村的大祠堂,现在已经用来作为学校了。
今天周日,学校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可我心里并不慌张,因为我是接到石队长转诉的通知:是大队书记和校长要我来学校报到,了解情况,接受任务的。
“你叫什么呀?”我对她很有好感,
“张翠花”,
“好的,翠花,我们到了,谢谢你。”
她笑着说:“老师,明天早上你就开始上课了吗?”
我也笑了,“不知道呢。听听校长怎么说。”
她哪里知晓,我能不能做老师,还是个谜呢。
因心里有事,我就急急与她再见了。
我走到祠堂门口,打量起来……
这祠堂虽破旧不堪,但是很高大,一扇大木门,足有五米高,大开着,门槛也高,有个二岁左右的小男孩在门槛上爬进爬出,鼻涕一脸,泥灰糊了一身。
我迈过门槛,迎面两个大柱子,左柱子后面有门,是户人家。右面柱子旁是个通道,可以通向一扇小门,正对着隔壁的一座二层小楼的侧门。大屋的中间是个天井,天井那边是个开放的大堂,里面有好多课桌椅,估计就是一个教室。
我走过去,想看看这个简陋得只有前后两面墙,两旁是齐腰高的木板栅栏的课堂。黑板一块钉在墙上,一块是架在一张课桌上的。
我正准备走进去,突然祠堂右面小门里进来一个人,一边用钥匙打开天井右面的房门,一边对我说,“你是汪老师吗?”
我又打了一个寒战,回过头一看,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笑,正在招呼我呢。我估计他是校长,仰山公社中小学校派来的,与山民就是不一样,他有一股子书生气。
我点点头,笑迎上去,“您是余校长吧?”
我们一起进了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面五张办公桌,对门两张,还有三张挤在那个雕花窗下。地上是铺了地板的,虽一走就吱吱咯咯,倒也觉得干净。校长让我坐在雕花窗下最里面的一张旧书桌旁,他坐在对门的桌边,好像这就是给我安排了办公的地方了。
我们如早就熟悉的办公室同事似的,他半转过身来,对我说话,我隔着桌子看着他,古怪是有点古怪,但是,这样我反而少了拘束感。
“你们知识青年到农村来,在广阔天地里,要好好发挥作用哦!”他一面孔的校长味道,慢条斯理也彬彬有礼。
这时,我的心才真吊起来了。
“知识”的称呼,对我们67届初中生来说,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呀?我对大队书记也说过,我们没有这个资格的,用我们还没有毕业的初中生来当老师,是不是有点过,就像用还没有磨出刀锋的新刀来剁柴,哪里砍得动?
但是宗书记很强硬:不愿意当老师,其实就是暴露了你不愿意扎根农村的私心。不过,书记是很愿意相信我,应该可以胜任的,而校长的口气里,分明有几分的不以为然。
第一章 走进“库前小学”-->>(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