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生意不好做,走得远一些,机会多一些。”
温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晚上阿檀炖了牛骨汤,给每位客人都送一碗”,就回了厨房。
她没有看到的是,那个男人在她转身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层薄茧,但那是握笔的茧。他常年写字,笔杆压在虎口附近的位置,磨出来的茧子和握刀留下的痕迹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他搓了搓那块茧子,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老板娘,眼睛毒得很。”
夜里,客人都歇下了。林氏在东厢房泡完澡早早就睡了,嬷嬷守在旁边打盹。那个货郎模样的男人被安排在柴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条件简陋,但他什么都没说,铺了铺被子就躺下了。沈时砚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温棠一个人坐在温泉池边,把脚泡在水里看星星。
“不冷?”沈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冷。有暖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温泉池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层流动的纱,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
“今天新来的那个男人,”沈时砚开口了,“你看出来了?”
温棠点头:“他眼睛不对。说是货郎,但虎口有茧子,而且竹篓太干净了,没有货郎竹篓里该有的那股气味。”
沈时砚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观察人很有一套。”
“开客栈的,看人是最基本的本事。”温棠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什么人住得起店、什么人住下了会闹事、什么人住下了会给别人惹事,一眼看不准,客栈就得关门。”
沈时砚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像瓷器一样细腻。她没有涂脂抹粉,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不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但她说话时那种笃定、做事时那种利落、看人时那种通透,是他在京城那些精心装扮的贵女们身上从未见过的。
“将军。”温棠忽然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温度,不冰不烫,像她的温泉一样刚刚好让人想多浸一会儿。
“什么?”沈时砚没有移开目光。
“没什么。你该睡了,伤还没好全。”
沈时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他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收尾。
温棠坐在池边,心跳有点快。不是害怕,而是刚才那一瞬间,她在沈时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她不敢给它起名字,怕起错了。
她站起来正要回屋,余光扫到院墙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人影,是光——很微弱的光,像是有人用铜镜反射了一下月光。她站在原地等了十几个呼吸,光没有再出现。
她走过去推开院门,院墙外的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但那朵冻干的梅花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的,也不是被雪埋了,而是被人拿走了。昨晚放花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雪地里拔了出去。
温棠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陷,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但如果那个人来过,如果那个人拿走了梅花,为什么周围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
除非他根本没有落地。
她站起来,慢慢退回院子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快步走进厨房。阿檀还在洗碗。
“阿檀,你说过,宫里的暗卫用的步法能在雪地上不留脚印。有没有一种轻功,能让人不落地就从空中取东西?”
阿檀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接住了,放到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温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燕子三点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大晏朝,会这门轻功的,不超过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是宫里的老太监管事,已经死了三年。一个是南疆的巫医,下落不明。还有一个——”阿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睁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是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姓殷,单名一个‘寂’字。据说他走路无声,落地无痕,杀人不见血。据说他只听太子一个人的话,太子的命令就是他的命。”
温棠听完,没有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姜枣茶,一口气喝完,然后端着另一杯走向沈时砚的屋子。
敲门三下,沈时砚开门。
她走进屋,把姜枣茶放在桌上,把阿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沈时砚听完,端起那杯茶慢慢喝完,把空杯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那个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棠的眼睛,“只会有两个原因。第一,太子知道了我的伤,派他来确认我还能活多久。第二——”
他顿了顿。
“太子知道了你的温泉。”
那夜,温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穗已经睡熟了,肉嘟嘟的小脸埋在枕头里,打着细细的鼾。温棠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月光,在心里把自己穿越过来这十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退婚了,建池子了,开客栈了,赚钱了。她收留了被遗弃的小穗和受重伤的阿檀,治好了沈时砚的伤,现在又成了太子暗卫首领的关注对象。
她的客栈只有两座温泉池、三间客房、一个厨房,连院墙都是最近才加高的。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已经引来了京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别想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小穗露在外面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来泡温泉都给钱就行。”
小穗在梦里咂了咂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温泉池的白雾依旧不急不慢地蒸腾着,像这个客栈本身一样,不管外面是什么风浪,池子里的水永远是四十二度。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