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多了”,但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将军,银子多的是,她一个开客栈的小老板娘,矫情什么?
“好。”她说,“那将军要什么服务?”
沈时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安静。”他说,“别吵我睡觉。”
温棠再次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行”字,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时砚第二次泡温泉。
这一次他不是被抬进去的,而是自己走着去的。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比起昨天躺在平板车上被推上来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温棠在池边放了一盏纱灯,灯光把水面映得波光粼粼,白雾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层流动的轻纱。沈时砚脱了外袍,滑进池子里,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他说。
这是他从昨天到今天,说过的第一句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话。
温棠把一碗刚刚煮好的姜枣茶放在池边的石板上,退后几步,在池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山峦。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色吞噬,几颗星星已经在头顶亮了起来。
“老板。”沈时砚的声音从池子里传来,带着水汽的氤氲。
“嗯。”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客栈?”
温棠想了想,说了一个很朴素的答案:“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时砚沉默了一会儿。水声哗啦,他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搭在池壁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开。”温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着开着,总会有人来的。”
沈时砚没有接话。温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在池子里泡着,一个在池边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纱灯和一片蒸腾的白雾。
过了很久,沈时砚说了一句让温棠意外的话。
“我有过一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
温棠转头看他。沈时砚的脸藏在雾气里,表情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很喜欢吃鱼。”他说,“从小就想吃遍全天下的鱼。”
“后来呢?”温棠问。
“后来死了。”沈时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那是我被下毒的同一年。所以我想吃鱼,不是因为我现在想吃,是因为她想吃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
温棠看着他。雾气里的那张脸依然冷硬如刀削,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凶了。
“明天让阿檀去做鱼。”温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好好泡,泡够两个时辰再出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将军,你的妹妹不在了,但你还在。替她把那个鱼的愿望实现了,也不算辜负。”
她没有等沈时砚的回答,径直走进了厨房。
阿檀正在灶台边熬明早要用的粥底,看到温棠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板娘,你眼睛红了。”
“烟熏的。”温棠揉了揉眼角,“粥看着点,别糊了。”
说完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白天工匠们刚帮她翻修过的西厢房,虽然没有前世的家那么舒服,但至少不漏风了,被子也是新的、干燥的、带着皂角清香的。
小穗已经在她床上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小的团,怀里抱着温棠的一件旧衣服,睡得很沉。
温棠坐在床边,看着小穗熟睡的脸,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世界里,有人需要她,有人信任她,有人在等着她煮粥、挖池子、开客栈、活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把小穗往怀里拢了拢。小穗在睡梦中往她怀里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然后又沉沉睡去。
温棠搂着她,闭上眼。
窗外,温泉池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水声,和风穿过树梢的呜咽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而隔壁的土坯房里,沈时砚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韩忠刚刚送来的第三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太子已与南疆巫医取得联系,七日后抵京。”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地把那行字吞没。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温泉的热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他的胸口那道最深的口子已经不疼了,但骨头深处的寒意还在——冰骨散的毒素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可能苏醒。
但今夜,那条蛇似乎安静了许多。
沈时砚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皮肤下那一缕微弱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温暖。
那是温泉留在体内的余温,也是那个叫温棠的年轻女人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里。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