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胳膊上的绷带又透出了血。他没有看陈怀远,转身掀开车帘,把公主抱下来。陈怀远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公主……”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公主还活着……”
公主脸色苍白,朝着陈怀远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婉呢?”她问。
陈怀远愣住了。
“阿婉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怀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后面。”
公主挣扎起来,想下地。栾诚没坚持,将她轻轻放下,只单手扶着。公主的腿在抖,但她没有倒。
她一步一步往后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晃。
后面的车上,阿婉躺在那里,被一块布盖着,露出几缕头发,干枯的,没有光泽,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公主没有动,一直看着那只手。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阿婉的手凉得像冰。
公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角都开始渗出血来。但她没有松手。
陈怀远站在不远处,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擦,他就这么站着,看着。
六
阿婉被埋在河岸边的山坡上。公主选的地方,在一片松林边上,能看见河水,能看见对岸的山。山是青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
“她喜欢有水的地方。”公主说。她跪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才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坟头,像下雨。
陈怀远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堆,看着那块木牌——上面没有字,公主说,等她回了澧都,让人刻一块石碑送来。
阿木跪在坟前,额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是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是我连累了大家……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来……阿婉不会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幽魂的低语。
栾诚蹲下来,和他平视。阿木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不是你。”栾诚说,“是那个人。他杀了阿婉,他杀了老陈,他杀了那些护卫。他还要杀公主,还要杀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你只有活着到澧都,站在金銮殿上,说出那句话。那些死了的人,才能闭上眼睛。”
阿木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磕得咚咚响。“公子……罪民……罪民明白了……”
栾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不能跟着了。”
阿木愣了一下。“公子——”
“摄政王已经注意到镖队。”栾诚的声音很平,“你脸上有疤,太显眼。再跟着,迟早被认出来。”
阿木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
澧桓走过来,蹲下,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往南,官道两边全是流民。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你。”他抬头看着阿木,“到了澧都城外,别进城,在城南土地庙等着,我们会来找你。”
阿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着澧桓,又看了看栾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公子……你们……会来找我吧?”
栾诚看着他。“会的,你很重要。”
阿木点了点头。他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轻,额头沾着泥,他没有擦。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栾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收回目光,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