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低头看着她写的那张纸。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顾城远没有评价。他只是把她的纸拿起来,举到全班面前。“这篇,我念一下。”
他念了。从“两千米”念到“跑一下就到了”。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起哄的、热闹的鼓掌,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一下一下的鼓掌。每一击都很有力,很慢,像心跳。顾城远把纸还给她。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走回讲台的时候,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亮的。
下课之后,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慢慢走。她把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就跑出了教室。林恬恬在后面喊:“你跑什么?他跑不掉!”她没有回头。她在跑。从文科楼到男生宿舍——多远?不知道。她没量过。她只知道要经过综合楼、食堂、梧桐大道。要拐好几个弯。她跑得很快,快到風把她的头发吹成了直线。呆毛没有翘,被风吹倒了。她跑进男生宿舍楼,跑上四楼,跑进401。
蔡思达坐在床上。他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放正了,床头柜上的药和水收走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梳过了,额前的碎发不再乱翘。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浅粉,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浅了很多。他在看手机——大概在看时间。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跑来的?”他问。“嗯。跑来的。”“多远?”“不知道。没量过。大概——又是两千米。”“你每天都跑两千米。你会瘦。”“瘦了不好看?”“瘦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胖了呢?”“胖了也好看。”
邱莹莹走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大概三十七度多,快正常了。
“退烧了。”她说。“嗯。退了。”“你吃药了?”“吃了。”“喝水了?”“喝了。”“吃东西了吗?”“——没有。”
“你又没吃?”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等你。你说你下课就来。你来了我再吃。”“你——”“你来了。我可以吃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脸。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这是他在认真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会眯左眼。只对她会。
“你等着。我去买粥。”
“今天中午的粥是皮蛋瘦肉。晚上换一种。”
“你想吃什么?”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我买白粥。白粥没有味道。”
“白粥好。白粥配你。你是甜的。白粥配甜的,正好。”
邱莹莹红了脸,转身跑出去买粥。
四
晚上。蔡思达的烧完全退了。三十六度八,正常体温。邱莹莹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对着灯光看水银柱。“三十六度八。正常了。”“我说了会退的。”“不是我帮你退的吗?”“你帮我退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退烧药。”“口服的还是外用的?”“什么?”“你是什么剂型的退烧药?”“——我是你男朋友。”蔡思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扇的声音盖过。但邱莹莹听到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你刚才说什么?”“你听到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我是你男朋友。”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体温计。水银柱在三十六度八的位置,银色的,细细的。她盯着那条银线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成为我男朋友的?”
“你什么时候把我写进笔记本的?你第一次写‘蔡思达,好人’的时候。那是九月一日。从那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只是没有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忘记。”
“我忘记了——你就再说一遍。”
“刚才说了。第二遍。”
“再说一遍。”
“我是你男朋友。”
邱莹莹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他的脸在光里是暖黄色的,她的脸也是。两个人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被同一盏灯照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比她的热一些,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三十六度八的手。正常的、健康的、可以牵很久的手。
“蔡思达。”
“嗯。”
“你是我男朋友。你说了三遍。我记住了。不是用大脑记住的——用这里记住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心脏的旁边。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你住在这里。你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你直接走进来的。然后你就没有出去过。你住了很久。从九月一日住到现在。你还会住下去。住到我老了,住到你老了。住到这间‘房间’的墙壁斑驳、地板嘎吱作响、窗户关不上、门锁生锈,你还在。你不会搬走。因为你说‘我是你男朋友’。男朋友不会搬走。男朋友会住下来。住一辈子。”
蔡思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住在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我会记住。你不用记。我替你记。”
“你每替我说一遍,我就自己记一遍。你说一百遍,我自己记一百遍。你说的次数多了,我的大脑就会觉得——‘这件事被重复了这么多次,一定很重要,我要记住。’我的大脑会记住的。不是因为它的功能变好了,是因为——你说了太多次。多到我的大脑不好意思不记住。它会被你烦死的。”
“那我就烦它。每天烦。烦到它记住为止。”
两个人坐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肩并肩,腿并腿,手牵手。台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墙上的影子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靠得很近,近到两个影子之间没有缝隙。
“蔡思达。”
“嗯。”
“你明天早上会来送姜茶吗?”
“会。”
“你病刚好。多睡一会儿。”
“我睡醒了。你还没醒的时候我睡醒了。我睡醒了就来送姜茶。你醒了就能喝到。”
“你几点醒?”
“五点半。”
“太早了。”
“习惯了。去年九月二日开始就这个时间醒了。身体记住了。改不了。”
邱莹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她的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退烧药的味道,她的味道。他把她留在他的白色短袖上了。她的眼泪、她的发丝、她手指按过他眉心的触感——全都留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皮肤上、他的记忆里。他不会洗掉这件短袖。大概会穿好几天。穿到她的味道完全消失为止。
“邱莹莹。”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宿舍?”
“你什么时候睡觉?”
“你走了我就睡。”
“那我十一点走。”
“现在十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嗯。十分钟。十分钟够我说很多话。”
“你说。我聽。”
“蔡思达。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
“你写笔记本的样子。你吃面先喝汤的习惯。你系蝴蝶结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你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画完之后会站起来拍拍裤子的灰,然后退后两步看看箭头直不直。不直你会蹲下來重新画。你画很多遍。直到箭头直了。你对自己很严格。你对我很温柔。你喜欢我。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喜欢。我也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没有原因。不需要原因。”
邱莹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鼻子抵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衣领。“十分钟到了。”她说。“嗯。到了。”“我走了。”“我送你。”“你不用送。你病刚好。”“送到门口。”“好。送到门口。”
蔡思达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发烧之后体力还没恢复。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杖。手杖上还套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毛线套。他握住毛线套,手心里是毛线的温度,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
他把她送到宿舍门口。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发着幽幽的光。他把手杖靠在门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
“晚安,邱莹莹。”
“晚安,蔡思达。”
“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两个人同时说了同样的话。说完之后同时笑了。他靠在门框上,她站在走廊里。绿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皮肤照成了一种奇异的青白色。
“你先进去。”他说。“你先。”“你先。”她笑了,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虎牙在绿光里若隐若现。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走下楼梯,走出男生宿舍楼。外面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梧桐大道的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味道。他的味道。桂花的味道。蔡思达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但无比熟悉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香气。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1日。蔡思达发烧了。三十九度四。他骗我说不冷。他是骗子。但他是一个很好的骗子。因为他骗我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他宁可自己烧到三十九度四,也不愿意让我有一秒钟的不安。我不要他这样。我要他告诉我他冷、他疼、他发烧。我要他知道——我在旁边。我在旁边,他就会好。我说的。”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宿舍的窗户。四楼,左边第三个。灯光还亮着。他还醒着。大概在等她回到宿舍发消息说“我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画的,还是他画的?她分不清了。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有力的和无力的,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路口,同时伸出右手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她的宿舍。也是他的宿舍。也是他们以后可能会住在一起的那个“家”。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