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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两千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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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一日,邱莹莹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唤醒的。不是阳光,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小块的感觉。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伸向枕头旁边——笔记本还在,便签纸还在,保温杯不在。

    她睁开眼。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1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五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PPS:你的保温杯在书桌上。今天早上没有人来送姜茶。他大概有事。——妈妈”

    邱莹莹坐起来,看向书桌。保温杯孤零零地立在台灯旁边,杯盖上贴着那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没有便利贴。她拿起保温杯,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没有姜茶,没有红糖的味道,没有“今天的我也喜欢你”。她盯着空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她说了“晚安”之后——到现在,七个小时,一条消息都没有。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今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也是。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他没有回。他从来不会不回消息。他每次都是秒回,即使是在训练、在洗澡、在睡觉——他手机不离手,怕错过她的消息。

    邱莹莹拨了他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又拨。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江屿的号码——她什么时候存过江屿的号码?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某一天她担心蔡思达的时候存的。她拨了江屿的号码。

    “喂?邱莹莹?”江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像是知道她会打来。

    “蔡思达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三秒的时间里,邱莹莹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擂鼓。

    “他——”江屿顿了顿,“他昨天晚上发烧了。三十九度四。在校医院挂了急诊。现在在宿舍休息。”

    邱莹莹的脑子“嗡”了一声。三十九度四。她记得这个数字。三十九度四。她昨晚在器材楼楼顶穿着他的黑色卫衣,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夜风很大。她说“你冷”,他说“不冷”。她说“你骗人”,他说“你在旁边,不冷”。他在骗人。他一直在骗人。他冷了,他着凉了,他发烧了。三十九度四。

    “我现在过去。”邱莹莹挂了电话,从床上跳下来。换衣服——随便抓了一件卫衣,灰色的,没有看颜色,没有看款式,套上就走。她抓起手机和笔记本,跑出了宿舍。

    走廊很长,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她没有换鞋。她穿着拖鞋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宿舍楼,跑过了梧桐大道。梧桐大道的桂花还在,但今天早上没有人来系新的桂花枝。昨天的桂花还挂在树上,但花瓣已经开始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金黄变成浅黄,像褪色的旧照片。她没有停下来闻。她在跑。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跑上楼梯。四楼。401。门关着。她敲门。

    江屿来开的门。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脚上踩着一双粉色拖鞋,左脚拖鞋的带子快断了。“他——”她声音在抖,“他怎么样?”

    “刚吃了退烧药,睡着了。”江屿侧身让她进来。

    宿舍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蔡思达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脸朝着墙壁。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色的皮。嘴唇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粉红色,是一种近乎青紫的暗色。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旧的,齿痕深深的,昨天晚上他还戴着这个护腕在器材楼楼顶抱着她。

    邱莹莹走到他的床边,蹲下来。他的脸很红——不是因为健康的那种红润,而是发烧特有的、像被火烤过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声,像砂纸刮过木板。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一个刚熄火的炉子。

    “他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她问,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十二点多。”江屿站在她身后,声音也放得很轻,“他从器材楼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发紫。我叫他喝热水,他说不用。叫他吃药,他说不用。他说‘洗个澡就好了’。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发抖。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我拉他去校医院,他不去。他说‘明天就好了’。我骂了他一顿,他才去的。”

    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水泥地面,浅灰色的,她的眼泪滴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昨天晚上在器材楼楼顶待到很晚。大概十一点多。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脚是凉的,全身都是凉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江屿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心疼。江屿心疼他的室友。他的室友在发烧的边缘还在笑,因为他在楼顶等到了一个女孩。“邱莹莹。”“嗯。”“他值得。”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蔡思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大,但此刻没有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手背上的青筋还是凸起的,指尖却是凉的——只有指尖。手掌心还是热的,滚烫。他把最后一点热气攒在掌心里,大概是给她留的。

    她在他的床边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江屿和其他两个室友——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宿舍里只剩下她和蔡思达。窗帘还是拉着的,光线还是暗暗的,只有蔡思达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一排金色的针。

    他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邱莹莹凑近了一点。

    他的嘴唇在说——“冷。”

    邱莹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他的肩膀处。被子的边缘塞进他的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还冷吗?”她问。他没有回答。他在睡着,听不到。但他还是说“冷”。他的身体在替他说。

    邱莹莹站起来,脱掉拖鞋,爬上他的床。床很窄,单人床,只有不到一米宽。她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放在他的腹部,隔着薄被子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滚烫的。

    “还冷吗?”她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靠后了一点,往她的怀里靠了靠。他的后脑勺抵着她的下巴。他的头发蹭着她的嘴唇。他在靠过来。在睡着的时候、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在朝她的方向靠过来。因为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体温比他低——她没有发烧。她是凉的。他是烫的。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不冷也不热。

    邱莹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隔着他的白色短袖、隔着薄被子传到她的皮肤上。他的体温很高,像一个燃烧了很久的火炉。她在给这个火炉降温。用自己的凉,换他的烫。她的凉会越来越少。他的烫也会越来越少。最后两个人都变成温的。温的很好。温的可以一起活下去。

    二

    蔡思达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台灯。橘黄色的,亮度调到最低档。第二样东西是一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中指侧面有一个茧。这只手放在他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第三样东西是一张脸。卷卷的头发,翘着的呆毛,闭着的眼睛,微张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在他的床上。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昨晚从器材楼回来之后浑身发冷,洗了热水澡还是冷,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江屿拉他去了校医院,开了退烧药,回来吃了药,躺下。然后他梦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握住了,没有松。他以为是梦。不是梦。是她。

    蔡思达没有动。他怕吵醒她。他的身体还很难受——头很重,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石头;喉咙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关节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没有动。因为她在旁边。她在他旁边,他就不难受了。她说过的——“你在旁边,不冷。”他在旁边,不难受。一样的话。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睡脸很好看。不设防的,软软的,像一只蜷缩在主人脚边的小猫。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门牙,白白的,很小。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平稳,很慢,像一个在深海里沉睡的生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她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她没有睡好。她在他的窄床上侧着身子躺了不知道多久,不敢动,怕吵醒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像沙子摩擦砂纸,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打给江屿,他说你发烧了。三十九度四。”她的眼睛红了,“你骗我。你说不冷。你骗我。”

    蔡思达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冷。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你发烧了。三十九度四。这叫不冷?”

    “发烧是身体在发热。身体发热的时候,人会觉得冷。因为体温比外界温度高,热量在流失。流失的时候会觉得冷。但你在旁边。你靠着我。你的体温比我低,你的身体在吸收我的热量。我的热量在减少,我的体温在下降,我的冷在——减少。你在旁边,我在变好。你在旁边,我在退烧。”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骗我了。你冷就说冷。你疼就说疼。你发烧就说发烧。你不要说‘不冷’‘不疼’‘还好’。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担心。你说了实话,我也在担心。但你说实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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