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那笑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迟来的、憋了很久的解压仪式。
一路倒是顺利。他们在某个驿站换了一次马,吃了两块冷馅饼,喝了半壶带着马鞍味的茶。
下午的光线开始变软的时候,马车驶进了格雷斯丘奇街,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停下来。简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常裙子,站在台阶上朝她们笑,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伊丽莎白先下车,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问她瘦了没有,问她路上累不累。简摇摇头,笑着反过来问她。伊丽莎白说还好。
玛丽站在旁边,多看了简一眼。气色确实不错,没有瘦,也没有憔悴——不是那种被什么事压着的黯淡,是一种安静的、收敛的、像是秋天湖面一样的平静。波澜也许还在底下,但至少表面上已经不再翻涌了。
加德纳舅妈没给她们太多细想的时间。
行李还没放下,她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了出来——新到一批绸缎,要给每人做条新裙子,已经替她们约好了裁缝,明天一早就来量尺寸。
刚逛完街回来,又有邻居上门,说是一直听说班纳特家的小姐们来了,非要来看看。几个小表弟在走廊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撞翻了雨伞架,一会儿又追着猫跑进了厨房。
舅妈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骂孩子,同一句话里前半截是“这料子是上个月刚从曼彻斯特运来的”,后半截是“你再追猫我就把你关储藏室”——语调平滑过渡,毫无停顿。
玛丽被拉着试裙子、选布料、应付那些太太们盘问家里几个姐妹嫁没嫁人,忙得连坐下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伊丽莎白也没好到哪儿去,被隔壁那位耳背的老太太拉着问了半天朗博恩的收成,老太太从头到尾都以为她说的是另一个郡的朗博恩。
直到晚上,客人散了,孩子们睡了,房子里才安静下来。起居室的窗帘拉上了,壁炉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茶。
玛丽靠在对面,把两只脚缩进椅子底下,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窗外偶尔有马车经过,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钟摆。
简说这些天在舅妈家过得挺好,每天都有事做,倒不会想太多。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的边缘,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说是“不想什么”。玛丽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那块烧了一半的木柴塌下去,迸出一小撮火星。
然后玛丽忽然开口。“简,宾利先生。你还想着呢吗?”简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杯沿的那个缺口上。
玛丽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语调很平。“宾利被人拖着,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在伦敦。他的姐妹和达西联手隐瞒了你的消息。”
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不是震惊,不是委屈,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累人的东西: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那个她不敢确认的事实。
“明天,”玛丽说,一字一句,“你应该直接去宾利家拜访。大胆去问他,问他的心意。”
简的手微微攥紧了膝上的毛毯。她说这样合适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屋里除了她们之外并不存在的其他听众。壁炉里的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层很淡的阴影,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