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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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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公交车上,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金载原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

    “金载原。”

    “嗯。”

    “今天是我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金载原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夏天还会有很多“最好的一天”。去北京的那天,大学报到的第一天,金载原来找她的第一天,他们一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是好的,都会是甜的,都会是草莓味的。

    九月一日,出发前三天。

    邱莹莹开始收拾行李。她妈给她买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粉色的,和她书包上的草莓挂件一个颜色。她往箱子里塞衣服、鞋子、书本、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然后盖上盖子,拉上拉链,提了提——很重,比她还重。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妈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一脸无语。

    “都是需要的。”

    “这件羽绒服你秋天穿不到。”

    “北京秋天冷。”

    “你十件短袖,北京没衣服卖吗?”

    “学校的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她妈翻了个白眼,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半的衣服。“这些够了,”她说,“不够的到了北京再买。你又不是去荒岛。”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被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衣柜里。她看着那个瘦了一半的行李箱,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没有衣服,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要去北京了。离开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离开她妈、她爸、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她的窗户、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离开南城。

    “妈。”

    “嗯?”

    “我会想你的。”

    她妈正在叠被拿出来的那半衣服,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想什么想,放假就回来。”她妈的声音有点哑,“又不是见不到了。”

    邱莹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她妈的腰比以前粗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高三这一年跟着她熬夜,吃夜宵吃的。她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微微有些驼,但被她抱住的时候,那个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座山。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十八年。”

    她妈没有说话,但邱莹莹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环在她腰上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些粗糙的茧——是做家务磨的。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背上,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九月二日,出发前两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这是暑假最后一次了。后天她就要去北京了,金载原也是,但不是同一天——她是九月四日报到,他是九月五日,他们会在北京相遇,但不是在南城的公园里、梧桐树下、夕阳中。

    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最后一首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小路尽头那个看不见的拐角。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

    “莹莹。”

    “嗯。”

    “后天你自己去北京,可以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嗯。”

    “每天都要吃早饭。”

    “嗯。”

    “棒棒糖不要吃太多。”

    “嗯。”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点着急,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舍。

    “金载原。”邱莹莹叫他。

    “嗯。”

    “你到了北京,也要给我发消息。”

    “好。”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好。”

    “每天都要吃早饭。”

    “好。”

    “不要学太晚,注意休息。”

    “好。”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看,你要说的,我也要说。我们互相叮嘱,互相担心。所以你就不要觉得只有你需要担心我。我也担心你。”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一直留到现在的。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剥开一根。两个人在暮色中含着棒棒糖,站在梧桐树下。

    “金载原。”

    “嗯。”

    “北京见。”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北京见。”

    九月四日,出发。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又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打电话。”

    “嗯。”

    “东西看好,别丢了。”

    “嗯。”

    “钱不够了跟妈说。”

    “嗯。”

    邱莹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爸站在她妈身后,没有挥手,但也没有转身进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像一棵沉默的、扎根在那里的树。

    邱莹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搬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晨光中慢慢后退,店铺还没有开门,行人稀少,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风景——她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她等过无数遍的公交车站,她买过无数次棒棒糖的小卖部。它们在窗外一一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在她的眼前播放了十八年,今天,是最后一场。

    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金载原秒回:“一路顺风。”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也是。两天后,北京见。”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行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到了北京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又是棒棒糖?又是一封信?又是一个她猜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打字。

    “到了北京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

    “不行。”

    “就一个字。”

    “不。”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手机塞进口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要离开南城了,离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甜的是她要去北京了,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见到那个她最喜欢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检票、进站、上车。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火车开动时“哐当哐当”的声音,混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属于“出发”的味道。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南城的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另一个城市的天空。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金载原的脸。

    他在干什么呢?也在收拾行李吗?也在想她吗?也在吃草莓味棒棒糖吗?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火车开了。”

    金载原秒回:“嗯。到了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想说什么——有太多话想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快得能听见。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屏幕,看到金载原的回复。

    “我也是。”

    两个字。和她的“想你”同样短,同样轻,同样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含着棒棒糖,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金载原。

    北京见。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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