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买一个小风扇。放在床上吹。”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他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他都当真。她说“可能会热死”,他就想解决方案——小风扇,放在床上吹。他从来不觉得她的担忧是小题大做,从来不敷衍地说“没事的”“不会的”。他认真对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每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烦恼。
“金载原,你到了北京会想家吗?”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会。”
“想韩国的家,还是想南城的家?”
“都想。”金载原说,“韩国有我的家人。南城有……”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你”。南城有他的回忆,有他的学校,有他的老师,有他两年来吃过的每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最重要的是,南城有她。
“金载原。”
“嗯。”
“你去了北京,也会想南城的。因为南城有我们。”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弯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角,深到整个暮色都好像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八月二十五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去了金沙湾。
第二次去海边,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高二暑假,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还会脸红,金载原带了一整包东西——野餐垫、三明治、水果、防晒霜、毛巾,像搬家一样。这一次是高三毕业,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牵手已经不会脸红了——好吧邱莹莹还是会脸红但比第一次好多了。金载原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一块野餐垫。
“你的装备精简了很多。”邱莹莹说。
“因为不需要了。”金载原说,“第一次是怕你不够用。现在知道,你需要的不多。”
“我需要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棒棒糖。水。我。”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她从他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他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过,用保温袋装着带到海边。两小时的车程,到海边的时候水还是冰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你连这都想到了?”她举着水瓶问。
“你夏天喜欢喝冰水。”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那瓶冰水,看着瓶身上往下流淌的水珠,心里那个被甜味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她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在炎热的夏日午后炸开,像一朵冰做的烟花。
海边比去年热闹了一些。大概是暑假的缘故,沙滩上多了很多带小孩的家长和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邱莹莹和金载原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好野餐垫,并排坐下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吹乱了邱莹莹的头发,也吹动了金载原的衣角。
“去年的海和今年的海,有什么不一样?”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了一会儿海面:“去年的海是粉红色的。今年的海是蓝色的。”
“因为去年是傍晚来的,今年是下午来的。”
“不是。因为去年你在,海是粉红色的。”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海的倒影——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在操场上,他含着她的棒棒糖说“甜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情话的极限了,后来发现不是。他每一次都能说出比上一次更动听的话,不是因为他刻意练习了,而是因为他的喜欢在增长,像一棵树在生长,枝丫越来越多,树冠越来越大,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
“金载原。”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做棒棒糖吗?”
“会。”
“在北京做?宿舍里?”
金载原想了想:“宿舍可能不行。我去外面租一个厨房。”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为了做棒棒糖专门租一个厨房?你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金载原说,“你喜欢的,都不夸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热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背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复杂的、像人生本身一样的味道。甜的,咸的,热的,凉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金载原。”
“嗯。”
“大学四年,我们会一直在同一座城市。”
“嗯。”
“毕业以后呢?”
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邱莹莹知道他在想,因为她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表情,和做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毕业以后,”他说,“我想回韩国。”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回韩国”这三个字,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毕业以后想回韩国”。以前他说的是“不一定”“可能”“看爸爸的工作”。今天他说的是“想”。想回韩国。不是“要”,不是“必须”,不是“不得不”,而是“想”。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因为我的家人在那里。我爸爸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韩国的医疗系统我更熟悉。而且……”他看着邱莹莹,“我想带你去韩国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的海。冬天的海。”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地落了下来。不是落地,是落到了一个更柔软的地方。她一直以为他说“回韩国”是因为他要离开她,今天她才知道——“回韩国”不是离开她,是带她回去。回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冬天的海。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想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后?”
“好。”
“那我这四年要好好学习韩语。不能只学‘你好’和‘谢谢’了。”
金载原笑了。他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左边那颗小虎牙完全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教你,”他说,“每天教。”
邱莹莹想起高二那年他每天教她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现在轮到他教她韩语了。她有点紧张,因为她学语言的天赋没有数学那么差,但也算不上好。她怕他教着教着就失去耐心了,怕他像她当年学数学那样觉得“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笨”。
“金载原。”
“嗯。”
“我如果学不会韩语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你想学。”他说,“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做到。”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哭吧。”
“你陪我哭?”
“好。”
邱莹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金载原。他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温柔、有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晒的,大概是紧张的。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金载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像她手里那颗还没拆开的草莓味棒棒糖。
“会。”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波浪一层一层地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的心跳。
“金载原。”
“嗯。”
“你说的‘会’,是认真的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海,有阳光,有她。还有比海更深、比阳光更亮、比任何东西都确定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过。”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滩上,被细软的沙子吸收。她含着棒棒糖,咸咸的眼泪和甜甜的糖混在一起,像一杯她从未喝过的、混合了所有味道的饮料。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鸥在天上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像在提醒他们时间在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海面从亮银色变成了深蓝色。
“金载原。”
“嗯。”
“天快黑了。”
“嗯。”
“我们回家吧。”
金载原站起来,伸出手,把邱莹莹从野餐垫上拉了起来。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拍掉身上的沙子,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沙滩。
第十七章-->>(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