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着的双足仍旧搁在膝盖上,只是周身不再有任何气息流转,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但扬眉每隔一段时间会顶着断裂的主根登上紫霄宫云台来找他说说话。有时候是汇报三族战后重建的进展,有时候是转达罗睺的新外号(最近一个是“花果山第一拳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鸿钧身边,闭目调息一个时辰。
“麒麟族废除了高位序列,白象王把獠牙都拔了。”扬眉坐在鸿钧身边絮絮叨叨,语气像在跟一个睡着的弟子说话,“元凤的凤卵还没动静,涅槃池今年只孵化了两只雏凤。祖龙那老东西倒是老实了,缩在海沟里一万年没出来,不过蛟魔王说它每天都要浮上海面朝太祖洪荒的方向望一眼。估计是被老何一巴掌按怕了。”
鸿钧没有回答。
扬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你的道图画完了,天罚已立,秩序已定。可你没有告诉过我们——合道之后,你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他等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替鸿钧理了理他灰白长袍领口被高空罡风吹乱的一丝褶皱,“能听见就好。听不见也没关系,我会一直来。”
战后第一万年的春分那天,何米熙在青云殿向何成局提出了一件憋了很久的事。她佩着惊鸿剑,站得笔直,辫子是自己扎的蜈蚣辫,袖口还留着昨天在后山竹林里练剑时沾的一片竹叶:“爹,我想去洪荒跟哥一起驻站。”
何成局搁下笔:“理由?”
“战场上我只会救人,但救人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认识那些我救的生灵来自哪、怕什么、为什么打这场仗。打完仗以后我去了西牛贺洲,去了白象王拔牙祭灵的麟冢,去了不死火山——涅槃池旁边雏凤孵化的时候会发一种很细很轻的叫声,跟蜜蜂振翅一样。”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何成局的眼睛,“我想认识这些。哥在替爹守着前线,我也想替他。”
何成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彭美玲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昨晚在红绡阁争了好久。”何米熙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说的“争了好久”是真的好久。彭美玲起初不同意,理由很直愣:“你伤刚好,再出去磕着碰着我心疼!”何米熙没跟她吵,只是把何成局当年许她“一座山”时留的字据翻出来,指着其中一行说:“娘,爹说过等我长大了送我自己一座山。我不要山,我要去山的脚下自己走一圈。”彭美玲哑了哑,最后还是气鼓鼓地掏出红绳,在她出发前连夜编了一条新发绳塞进她手里,嘴上说着“爱怎么走怎么走,我才不心疼”,手却又替她把发绳的结收紧了半分。
何成局将那份字据从未归档的玉简夹层中取出,重新看了一遍女儿小时候歪歪扭扭要山种花的笔迹,然后提笔在下方批了一行字:“已阅。洪荒洪荒,不管天崩地裂还是太平无事,这片天地迟早是你们自己脚下的路。”
何米熙看着父亲落笔,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抱剑礼,转身走出殿门。殿外春日的紫色星云正洒满三十六峰的青云峰山道,何米岚站在山道尽头等她,肩上背着她当年缠了好久才讨来的那一小袋花果山灵果干。
罗睺蹲在金树树冠上看着花果山东坡新搭起来的两间竹屋,挠了挠腮帮子,对树下的碧落说:“何家两个小崽子全搬过来了。以后米熙练剑别在溪边练,上次她一剑劈歪了把我最喜欢那块打盹的青石切了一条缝。”碧落抬头微微一笑:“你不是自称花果山第一拳王吗,还怕一条缝?”罗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青石旁,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龇牙咧嘴地说:“怕人家小姑娘练着练着顺手把我劈了——我这身毛还没换季呢。”
彭美玲独自站在青云殿外最高处,面前的水镜画面里正是花果山新搭起来的小小常驻站——那两间竹屋一大一小,挂在门前的两盏青流宗制式灵灯将竹影拉得很长。何米熙正蹲在竹屋门廊下和一只小石精玩翻花绳,何米岚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写报告,罗睺趴在篱笆上指手画脚。溪水对面,碧落正在洗刚从森林里摘的灵果,扬眉的藤蔓从金树方向延伸过来替竹屋加固地基。彭美玲将水镜画面悄悄截了一帧留下,决定等何成局回来给他看——顺便让他再多调一批生肌续骨丹到洪荒去。
镜中灯火摇曳,那片竹屋上方,漫天的星辰与亿万年前盘古双目所化的日月一起,静静照耀着三族大战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和平纪元。扬眉的根系在冻伤的大地下日夜不息地穿行,北俱芦洲冰川下的封印以沉稳的节奏缓缓律动,东海海沟深处偶尔会有一道犹带悔意的苍老目光穿过万丈海水望向太祖洪荒的方向,不死火山废墟上刚裂壳的两只小凤凰正在笨拙地啄食元凤留给她们的第一个果子。万族还没来得及给这个纪元起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在洪泽湖底沉积的青金色晶砂,是上一卷史书的**,也是下一卷的第一行字。而翻开那卷新史的,将是比古老始祖更年轻、比血火记忆更坚韧的一代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