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连在心里都不敢。
她怕只要一叫,那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就会碎掉,碎得干干净净。
她想他站在廊下抽烟的样子,他替她撑伞时微微倾斜的手臂,他在月光下叫她名字时嘴角的那一点弧度。她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在心里对他说很多很多话,说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说她恨他,说她想他。
“阿渡。”
她终于叫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离十六浦码头万里之遥的纽约,在这间充满来苏水味道的病房里。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是蝴蝶,无数只蝴蝶,白色的、黄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斑点的蝴蝶,它们从她的心口破壁而出,扑簌簌地扇着翅膀,填满了她的整个胸腔,又顺着她的喉咙飞出来,在她的眼前盘旋着,飞舞着,像是在庆祝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
她只是看着他。他就站在那里任她看着。
隔着一间病房的距离,几步路而已,他们走了二十年。
他朝她走过来了。
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心跳。
他走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的清香。二十年了,她没有换过。
他也还是当年的那个阿渡,是那个在十六浦码头把她带回家的黑道少爷。那年她刚满十六岁。
她挣脱了一切,向他奔去。
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母亲怀里那样,不管不顾的。
大衣没有脱,手包掉在地上,叩的一声脆响。她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撞得生疼,可她不管。她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他大衣的前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二十年前那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渡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收拢来,环住她的肩,环住她的背,环住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她瘦了太多,太轻了,轻得让他心里头发紧。他感觉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她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那些滚烫的液体隔着布料烫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颗一颗烧红的钉子钉进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是她鬓边那些细细的、不肯服帖的碎发,是她耳后那一小块白皙的、薄得几乎透光的皮肤,是她搁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手指已经不直了,关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得齐齐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蔻丹。他记得,她从来没有涂过蔻丹。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水淌满了整张面容,睫毛、鼻尖、唇角和下颌无一不被浸透,像是刚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一轮月亮。可嘴角却还弯着。
那一笑的时候,脸颊一侧的梨涡还在。十六岁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个梨涡就是这样深,这样甜。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鬓角。那里有几根白发,有岁月,有二十年没有她的日日夜夜。她的指尖很凉,像一片冬夜里落下来的雪花。他握住她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它再飞走。
“阿渡。”她又一次唤他,低低的,软软的,像含在舌尖化不开的糖——唤了多少遍都不够,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念进骨血里,念到下一世还能记得。
他活着。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都在微微地、不可遏制地发着抖。
阿沅站在门口,哭得几乎站不住,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东河的水在窗外无声地流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成一座沉默的、不再分开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