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圈赤红色的火焰涟漪。
这不是元神中的虚火,而是真正的、从肉身经脉中迸发出来的炎帝之焰。
炎烈儿缓缓站起身,双拳一握,指节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上,赤红色的瞳孔中火焰翻腾,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六成力量,”炎烈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轻声说了句:“终于回来了。”
声音不重,但那股重新掌控自己全部力量的满足感,怎么都藏不住。
不远处,铁如山也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的一瞬,脚下的青石板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压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铁如山连忙挪开脚,看了看四周此起彼伏苏醒过来的学子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压低嗓子嘟囔道:“真不抗踩……”
然后远远朝蔺九凤的方向看来,咧嘴一笑,眼中满是默契的问候。
广场上的高台悬浮在空中,十余位导师依旧坐在各自的座椅上。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因为所有人都看到,高台中央那道青色身影正缓缓起身。
罗浮老师依旧是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宽大,姿态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三十八万名成功归来的学子,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抹笑容与他半个月前在山门前迎接众人时一模一样—,不热烈,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一丝慰藉。
罗浮老师轻轻挥了挥手,广场最后几处零星的窃窃私语也安静了下来。
“诸位学子。”罗浮的声音依旧清朗温和,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山间清泉流过玉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十五日前,我在这座山门前说过,修行本就没有规矩,十五日过去了,你们中的许多人,用亲身经历验证了这句话。能在山河龙巢中坚持到最后,无论你们获得了多少机缘,无论你们拿到了多少宝物,光是这份活下来的本事,便足以让你们引以为傲。”
罗浮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广场上的年轻面孔,语气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恭喜你们,完成了山河龙巢的考核。十五天前进入山河龙巢的求学者约四十万。今日成功归来的,共有三万八千名学子,你们的名字,将被刻在云山学府弟子碑上,永世流传。”
这话一落,广场上许多学子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激动得握紧双拳,有人长出了一口大气,有人和身边的同伴用力击掌。
但也有人满眼懊恼,那些被迫退场、此刻孤零零站在广场边缘的淘汰者们,嘴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一个饱含不甘的声音打破了广场上的欢呼。
“罗浮老师!!!”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不服的锐利,从广场一侧传了过来。
是玉朝阳。
他的元神已经回归肉身,玉清无垢体表面流转着玉色光晕,面色却比进入山河龙巢之前更加苍白。
玉朝阳身旁站着周五行,五色霞光依旧,却暗淡了许多,连带着那双狭长的眼眸中也不见了当初的冷漠与从容。
玉朝阳向前踏了一步,仰头望向高台上那道青色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咬得极重:“罗浮老师,晚辈不服。这次考核,根本不公平。”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朝阳身上。
作为绝代强者李千世亲传弟子,“玉朝阳”这个名字在上层修士圈子里无人不知,在这次的几十万学子中更是名声显赫。他当众质疑考核公平性,分量很重。
罗浮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看向玉朝阳。
这个姿态与一个正在认真聆听学生提问的普通教师没有半分不同。
“哪里不公平?”罗浮的语气依旧温和。
玉朝阳咬了咬牙,眼中的光芒凌厉了几分:“山河龙巢内到处是妖兽和陷阱,幻灵古树那样的存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守在出发区附近!我等的修为虽然不算绝顶,但若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怎么也不至于第一天就被……被树给伏击了!这分明是看运气,运气好的被传送到安全区域,轻轻松松待满半个月;运气不好的直接被丢进妖兽巢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散开元神。这算什么考核?这与弟子们真正的实力有什么关系?”
人群中,有不少淘汰者纷纷点头。
刚刚另一个被幻灵古树逼退的学子也鼓起勇气大声附和:“没错!罗浮老师,我们不是怕危险,但至少应该给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高台上的导师们微微皱眉。有人看向罗浮,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些质疑。
罗浮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广场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本次考核,只有一个规矩。”罗浮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字面之下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那就是没有规矩。”
玉朝阳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浮的语调没有丝毫变重,但那句话从根本上清除了一切反驳的可能性:规矩是既定的框架,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框架,那么所有的“不公平”就都不存在。
妖兽、陷阱、地理位置——这些不是考核的内容,而只是“没有规矩”的具现。
罗浮没有等玉朝阳缓过神来。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温和如初:“被淘汰的学子,请先退场吧。”
就这么一句,没有安慰,没有解释。
玉朝阳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脸色青白交替,最终缓缓低下头,转身向广场外走去。
周五行一言不发地跟上。其他淘汰者们见状,也只能纷纷转身离开。
他们中有许多人名声在外,是各自家族和宗门的骄傲,但在这句话面前,所有的骄傲都不堪一击。
等淘汰者的身影消失在广场边缘,罗浮才转向留下来的三万八千人,语气轻松了几分:“诸位,看看你们的四周。”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
然后他们便注意到——那些站到了最后的学子中,有许多并不是当初被看好的热门人选。
有的修为不高,但站的位置很靠前;有的名声不显,但眼中的神采与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而被淘汰的六万多人里,不乏那些在山门前意气风发、众星拱月的天骄。
“修行路上永远没有‘本该如此’。”罗浮的声音在高台上回荡,不急不缓:“十五天前,几十万人踏入山河龙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站到最后的那一个。半个月后站在这里的,是三万八千人。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场战斗中的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导致他提前退场。但你们没有。你们活下来了。这就是修行。”
罗浮抬手向身后一指。
轰隆——!
笼罩在学府深处群山上空的层层云海骤然裂开,一尊巨碑从天而降,重重镇落在山脉之间。
这声响沉重到极处却并不刺耳,而是像大地的脉搏忽然撞上了天穹的呼吸,整座广场都随之微颤。
巨碑矗立在大山之间,比最高的山峰还要高出数倍。
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名字,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烁着神圣的光泽,不断地变换,不断地更迭。
这些是一代代学子的名字,是云山学府不知多少万年传承下来的全部荣耀!
巨碑的碑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篇新的名字。
字体古朴苍劲,金光流转,在碑面上显得格外亮眼。
那是云山学府新一代学子的名册——三万八千个名字,从碑面中央开始,向四周不断扩散。每一个名字浮现出来的瞬间,广场上便有人激动地高呼出声。
“我!我!第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一!我的名字在上面!”
“天啊,我居然也能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二万一千四百零三!”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儿子进云山学府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默默擦着眼角,有人和身旁的同伴紧紧拥抱。之前那些懊恼与压抑被巨碑上的名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喜悦与荣耀。
蔺九凤也抬头望向那尊巨碑。
碑身太高,从地面往上看,需要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到顶端。
他的目光从碑面底部开始,一路向上搜寻。
三万八千个名字密密麻麻,从下到上逐层递减,显然是以排名为序。
底部区域聚集了绝大多数名字,字体相对较小,却同样金光熠熠。
随着排名的上升,字体越来越大,间距也越来越宽。
到前一千名时,名字已经稀疏到了每行只有十几个;到前一百名时,名字已经稀疏到了每行仅两三个,每个名字都大如斗,字体雄浑苍劲,金光璀璨。
蔺九凤的目光继续向上。
前十名的名字单独列在一排,字体更大,金光更盛。前五名的名字更是独立成行,每个名字占据碑面极大的一块区域。
铁如山粗着嗓子“嘿”了一声,隔着远远的人群朝蔺九凤看来,目光里满是不解。
紧接着蔺九凤的脑海中便响起了铁如山的传音。
“蔺兄,咱俩的名字怎么跑到最前面去了?”铁如山的声音粗粝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我明明没交多少战利品啊?在山河龙巢里我打来打去都是体修切磋,最值钱也就是从龙鳄尾巴上砸下来的几片鳞甲,加起来不到一百片,折算成考核积分怎么也挤不到前几吧?咋回事?你的呢?你手上握了多少宝贝?”
蔺九凤的目光落在碑面最顶端。
排在第一的名字,字体雄浑苍劲,金光如日,独占碑面最高处。
这个名字写的是……蔺九凤。
蔺九凤的视线顿了顿。
排在第二的铁如山已经让他有些意外,排在第一位的他自己,就更意外了。
蔺九凤沉默了片刻,然后传音回了铁如山三个字:“不知道。”
铁如山:“你没交什么奇异之宝?”
蔺九凤静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山河龙巢内交出去的那些战利品,其实不多。
幻灵古树区域他只顾着救人,没来得及搜刮任何宝物;天坑石窟倒是有至阳天光,但那东西是直接吸收淬炼元神用的,根本没法带出来当宝物上交。
他交得最多的,偏偏是被他打爆之后残留在他异象扫荡范围内那些幻灵古树种子的碎片。
这些种子虽然质地坚硬、自带一丝极其精纯的灵气残留,但都已经被五大异象绞得面目全非,体积又极小,充其量只能算作“草木精华”一类的最低档材料,任何一处稍微像样的药谷都能采到比这强十倍的灵种。
怎么也不至于让他远远甩开所有人,登顶第一。
那么,就只剩一种解释。
蔺九凤的目光从巨碑上缓缓移开,落在高台中央那道青色身影上。
罗浮老师依旧面带微笑,目光似乎恰好从蔺九凤这个方向扫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