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这处秘地,是我炎家一位长辈在数百年前偶然发现的,按他留下的手札上说,这深坑原是一位绝代仙人的道场。那位仙人在此闭关修行、参悟大道,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年。后来某一个夜晚——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渡劫突破,还是遭了什么天谴——万雷狂降,将整片山川劈得千疮百孔,也将他的道场埋入了地底深处。绝代仙人从此不知所踪,但他的道场却在这场浩劫中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天雷与仙力交融,在道场废墟中凝结出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至阳天光。对元神来说,这种天光不亚于天材地宝——用它在元神中行走一遍,就相当于被真仙级别的至阳雷劫淬炼了一次,对元神的凝练、稳固、提升,效果远超任何功法。”
蔺九凤正要踏入石窟,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进,而是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那是一种修行者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像一根无形的刺突然扎进了他的后背。
有强大的存在正在靠近,速度快得惊人。
石窟入口处的天光猛地一暗。
一道浑身晶莹剔透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从头顶的黑暗中坠落,轰然砸在三人面前的石窟地面上。
岩石地面被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天光的气浪向四周翻涌。
来人站直了身体。外表约莫十六七岁,身形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半透明质感,隐隐能看到体内流转的能量脉络。
他的面容极为精致,眉眼唇角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一刀一刀雕琢而成,可惜那精致之中却透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说不清是倨傲、冷漠,还是将世间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的轻蔑。
周身笼罩着一层玉色的光晕,晶莹剔透,如同上等的灵玉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来人站在漫天天光之中,根本没有看蔺九凤三人一眼。
他微微仰起头,张开嘴,周围的至阳天光便如同遇到了漩涡一般,被他以极其霸道的方式吸入体内。
一道道金灿灿的天光顺着他的口鼻涌入,速度快得惊人,发出的嘶嘶声在石窟中回荡。仅仅几息的工夫,他周身的玉色光晕便又亮了几分。
他炼化完一大口天光,才慢慢吐出最后一丝余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陶醉而满意的笑容:“妙,当真是太妙了。这片天光,与我的玉清无垢体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一边自言自语,声音清朗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一边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石窟的穹顶、四壁的道纹、中央的天光柱,最终放声笑了起来,“好,好,好!此地便是我的成道之地!”
他笑完了,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蔺九凤、王小胖和炎烈儿。
那双眼睛在天光的映照下呈半透明的玉色,瞳孔极淡,与他的皮肤一样透着一种非人的冷漠。
他看蔺九凤三人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路边拦路的野狗。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嫌弃。
他抬起手,向石窟外的方向挥了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吩咐一群仆人:“你们三个,现在离开,不要阻了我的成道之路,不然的话……”
他故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表情中蕴含的威胁虽然隐晦,但其中的恶意却连三岁孩童都能感觉到。
炎烈儿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炸了。
她一脚踏前,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深渊中的天光在她周身映出一圈灼热的焰影。
炎烈儿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少年那精致得过分的鼻子:“此地乃我炎家先祖所发现,是我炎家历代传承下来的机缘!你算什么东西?一来就要占山为王?还‘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想怎样?亮出来让我瞧瞧!”
她的声音在石窟中激起层层回音,震得天光都在微微颤动。
这一番驳斥掷地有声,理直气壮,气势丝毫不弱于人。
然而那个少年只是偏过头来,用那双玉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连多笑一下都觉得浪费力气的轻蔑。
“你炎家先祖发现的?”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那就让你先祖亲自进来与我理论。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也配拿来说事?”
他收回目光,像赶一只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指:“黄毛丫头,滚一边去。”
炎烈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倒不是愤怒——愤怒刚才已经爆发过了。
这一次浮上她面孔的,是羞辱。
那种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却又无从反击的羞辱。
她的牙关紧咬,手掌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炎烈儿的眼底升起一抹暗沉的光,那是烈火在燃烧,哪怕四周全是至阳天光,她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拔高了几分。“你再说一——”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极为沉稳,像被一道大堤猛然截住了即将决堤的洪流。
炎烈儿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蔺九凤何时悄然站到了她身侧,连她都没能察觉。
蔺九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沉静——稍安勿躁。
炎烈儿怔了一下,嘴皮动了动,却没有再出声。
不知为何,这个修为只有武神五重天的青年,此刻的眼神竟然让她不自觉地压下了一腔怒火。
炎烈儿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蔺九凤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
他迈出一步,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另一道气息闪电般闯入他的感知范围,锋芒毕露。
那气息的速度比玉石少年更快,也更不加掩饰,一路直闯而来,所过之处天光被蛮横地撕开一条通道,发出裂帛般的刺耳声响。
一道裹在五色霞光中的身影骤然落在石窟中央。
来人落地的姿态比玉石少年更随意——他根本没有落,直接在众人头顶凌空而立。
五色霞光在他周身交替流转,赤、青、黄、白、黑,五色交织如轮,将他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
从蔺九凤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轮廓和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天光中泛着淡淡的五色光泽,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冷漠,仿佛这石窟中的一切都是他可以随意取用的物品,无需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他根本没有看任何人——玉石少年也好,蔺九凤也好,炎烈儿那残余的怒意也好,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存在。
他只是俯下身,五指张开,往天光柱中凭空一抓。
一道凝聚如实质的金色天光被他徒手从光柱中抓了出来,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五指猛然收紧,掌心五色霞光如磨盘般碾压过去,将那道天光在顷刻间炼化成了一缕极细极纯的金色能量,吸入掌心。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粗暴得毫不讲理,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周身萦绕着五色霞光的少年闭目感受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深沉的陶醉之色。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扫过了石窟中的其他人——先是玉石少年,然后是蔺九凤,然后是炎烈儿,最后是缩在角落里的王小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音色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有淡淡的回音:“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石窟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天光柱:“这天光,有我一半。”
玉石少年在看到五色霞光男子的一瞬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张倨傲的脸上少了几分散漫的轻蔑,多了一丝认真的忌惮。
“是你。”玉石少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朝蔺九凤三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分你一半,没问题。”他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冷而锋利:“但在那之前,先把这几只臭虫清出去。”
“几只臭虫。”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蔺九凤身上,玉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冷得如同两片薄冰。
炎烈儿的五指猛然握紧。她的脚下,岩面悄然裂开了几道细纹。
王小胖的脸色也变了。
他倒没有发怒,而是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向玉石少年。
蔺九凤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冷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将双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体表的金光以极其细微的幅度开始流转。
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一种类似于猛兽慵懒地舒展爪牙的姿态。
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震响,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力量重重地打在了空间本身上。
石窟入口处的空间涟漪被凭空撞碎,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每一步落下都砸得地面的碎石嗡嗡颤鸣。
那身形宽得像一扇门板,肩膀平直宽阔,站在那里将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浑身覆盖着一层深沉的金光,在至阳天光的映衬下泛着古铜的色泽。
面容粗犷方正,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仿佛刚从一场泥地里打完架回来,脸都还没洗干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石窟中央,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冲天而起的天光柱,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眉头拧了起来。
他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一方是独自站在天光柱旁的两人,另一方是被逼到角落里的三人。
“有意思。”身形似门板的魁梧男子开口了,嗓音粗得像砂石在铜盆里摩擦:“这道场至少是绝代仙人留下的,天光之充足,别说我们几个,就算再来七八个人都够用。”
他转向玉石少年和五色霞光男子,目光直接而坦率:“你们两个需要这么多天光做什么?备着回家砌墙吗?”
玉石少年缓缓转过头来,玉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波动。
那是被人打断好事的不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冷冷道:“铁如山,这事跟你无关。识相的,站远点。”
铁如山咧嘴一笑。
这笑容憨厚得很,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有关系。我看不惯。”
五色霞光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铁如山,眼神淡漠:“铁如山,都是聪明人,你何必为一个武神五重天的小角色说话。”
他瞥了一眼蔺九凤,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修行界弱肉强食,弱者退避强者,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规矩?”铁如山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像一堵墙般稳稳地立在原地:“谁定的规矩?你定的?我怎么不记得答应过。”
“你——”
“你什么你?我说句公道话怎么了?这地方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你们说占就占,别人就得滚?”铁如山的嗓门比玉石少年大了整整一倍,他说话的时候胸膛都在嗡嗡震:“秘境资源不是谁先来就归谁,也不是谁拳头大谁全拿走——这不是山匪分赃!”
五色霞光男子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从空中缓缓落下,双足触地时,脚下的岩面悄然龟裂出一片蛛网般的细纹。
“迂腐。”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玉石少年紧跟其后,语气更加刻薄:“修行一途每一份资源都是争来的,不是让来的。让?你以为你是在做善事?”
“我就是在做善事。”铁如山毫不退让:“顺便看你们俩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恶心。”
话音落下,三人便呛在了一起。
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劲气一层一层往外涨。
整个石窟被他们三个吵得天光乱晃、碎石簌簌。
玉石少年言辞刻薄,五色霞光男子冷漠傲然,铁如山粗豪直率……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气劲互相冲撞之下,空气都变得微微扭曲。
蔺九凤站在角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静静听完了这三个人所有的对话。
从玉石少年说“几只臭虫”,到五色霞光男子说“弱肉强食”,再到铁如山说“看不惯”,他一个字都没有插。
蔺九凤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个在看戏的局外人。
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速度缓缓收敛——像是深海在酝酿一场风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已翻涌如沸。
终于,三人争吵暂歇,各自冷哼一声,互不相让地僵在了原地。
石窟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蔺九凤终于缓缓抬起眼皮。
他开口了。
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讨论了半天……有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走?”
石窟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个玉石般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将蔺九凤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张精致的面孔上,不屑与嘲讽毫不掩饰地交织在一起。
他弹了弹指甲,发出一声脆响,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连奚落都嫌多余的口吻:“区区武神五重天,也敢在此叫嚣?夏虫不可语冰,你听懂了吗?哦,你大概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五色霞光男子站在远处,甚至懒得正眼看过来。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淡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薄霜:“秋虫也敢撼天霜。”
蔺九凤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从容——仿佛一个身怀利器的人,终于等到了拔刀的理由。
蔺九凤双脚微微分开,身体重心下沉。
这一刻,没有风起云涌,没有天地变色。
只有他的右拳以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握紧,手臂肌肉的线条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流畅如大河奔涌。
他周身那些原本隐而不显的穴窍,在这一刹那全部亮起。
无数元神穴窍,如同暗夜中骤然点燃的星河,从他的胸膛蔓延到四肢,每一处都是一个光点,每一条连接光点的金线都在疯狂地流转、共振。
而他的身后,虚空如镜面般碎裂。
一道磅礴的虚影撕裂天光,拔地而起。
那是一尊仙王的轮廓,顶天立地,背对众生,手中巨斧缓缓举起,斧刃上流转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寒芒。
五重异象层层叠加,所有人脚下的岩面都在这一拳的起手式之下,向下凹陷出蛛网般的裂纹,噼啪声中一路延展到石窟四壁。
拳未出,势已至。
玉石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倨傲与从容,他被那股迎面扑来的气势硬生生压退了半步,脚跟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寸许深的沟痕。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玉色光晕在这一刻竟黯淡了几分。
五色霞光男子猛然抬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中,五色光芒剧烈闪烁,他的表情依旧是冷漠的,但下巴的线条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蔺九凤身形微弓如蓄势的猎豹,在这一片死寂中,轻声吐出三个字。
“看好了。”
紧接着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拳罡撕天裂地,六重异象疯狂叠加,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那两人悍然砸去。
整个石窟的石壁轰然震颤,漫天至阳天光被这一拳的余波搅得倒卷而上,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破深渊之顶,照亮了山河龙巢万古沉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