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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埃莱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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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食物的人,在旧书店后院养鸽子的人,在陆军部地图室破译密码的人,在伦敦把情报写成乐谱的人。二十岁。战争还远,但他们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埃莱娜把鹅毛笔蘸进墨水瓶。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数字。不是翻译乐谱。是翻译她自己。她把乐谱上的音符转换成数字——不是按照任何已知的密码表,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四分音符是1。八分音符是2。附点四分音符是3。附点八分音符是4。高音谱号是5。低音谱号是6。休止符是0。

    她不知道对不对。她只是在找那扇门。

    第一行。17个音符。转换成数字之后,是一串十七个数字。第二行,二十三个。第三行,十九个。第四行,三十一个。全部是质数。她把四行数字排列成矩阵。17乘23。19乘31。不对。她划掉。重新排列。17加23等于40。40不是质数。19加31等于50。50不是质数。她看着那些数字。17,23,19,31。四个质数。两两相加,和都不是质数。两两相乘——17乘23等于391。391是不是质数?她在草稿纸上快速验算。391除以17等于23。不是质数。19乘31等于589。589除以19等于31。不是质数。

    不对。不是相乘。

    她把四行数字首尾相连。17231931。一个八位数。她看着这个数字。17231931。能被什么整除?她开始试。除以3——1加7加2加3加1加9加3加1等于27。27能被3整除。所以17231931能被3整除。不是质数。除以17——她算了一刻钟。不能整除。

    她放下笔。

    不是数学。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乐谱在她眼睑内侧的黑暗里重新排列。音符不再是数字,不再是形状,是——声音。她从未听过这张乐谱被演奏。但她的大脑开始自动为那些音符分配音高。高音谱号,所以是右手。低音谱号,所以是左手。音符在五线谱上的位置——越高,音越高;越低,音越低。她不懂音乐,但她懂高低。高低是数学。频率。振动。比例。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出音符对应的相对音高。不是绝对音高,她不知道第一个音符是什么音。她只知道第二个音符比第一个高,第三个比第二个低,第四个和第一个一样。相对关系。比例。像她的密码系统——重要的不是每个数字的绝对值,是它们之间的关系。位移。乘法因子。日钥滚动。

    她开始画。第一行,十七个音符,十七个相对音高点。把它们连起来,是一条起伏的折线。第二行,二十三个点。连起来,是另一条折线。她把两条折线重叠在一起——不是重叠,是对位。像巴赫的赋格。一个主题,然后在另一个声部被模仿。第一条折线的起伏,在第二条折线里被重复了。不是完全相同。是倒置的。第一条折线上升的地方,第二条折线下降。第一条折线下降的地方,第二条折线上升。像一个在镜子里看到的倒影。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倒置。这是那个人的签名。不是质数——质数是他的习惯,像她自己的习惯一样,是无意识的。倒置是刻意的。是他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写给你的不只是情报。我写给你的是——我。

    她把第三行的十九个点连起来。第三条折线。和第一条、第二条都不同。不是模仿,不是倒置。是——回答。第一条折线提出了一个旋律问题。第二条折线用倒置回答了。第三条折线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第四条折线。三十一个点。她把它连起来。然后她看见了。第四条折线不是新的。它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的重叠。不是音符对音符的重叠,是形状的重叠。第一条的起伏和第二条的倒置,在第四条里被编织在一起了。像一个把两股线纺成一根绳的人。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颤抖。

    这张乐谱不是情报。或者说,不只是情报。它是一封信。写给她——不,不是写给她。埃莱娜·杜布瓦这个名字,写这张乐谱的人从未听说过。这张乐谱是写给任何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写给任何一个能看见折线里的倒置、能听见音符里的回答、能认出一个孤独的质数在寻找另一个质数的人。

    她把鹅毛笔放下。墨水在笔尖上干成了深蓝色的薄壳。窗外,塞纳河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蓝色。巴黎的屋顶沉入越来越深的阴影。远处,先贤祠的穹顶还亮着最后一点光,像一枚被遗忘在灰色天鹅绒上的、淡金色的纽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对面房子的石墙,以及石墙上那簇野草。每年春天绿一次,夏天枯黄,秋天死去,冬天被雪埋住,然后春天再来。今年六月,它绿着。从石墙的裂缝里横着长出来,向光的方向扭曲,像一只伸向塞纳河的手。

    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乐谱。折好。放进松木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本她从综合理工学院带出来的数学笔记、半瓶没食子酸溶液、雷诺给她的那瓶没有名字的隐形墨水,以及一张她从陆军部地图室带回来的空白信纸。她把乐谱放在这些东西上面。关上抽屉。

    明天,她会继续破译它。不是破译情报。是破译那个人。那个在伦敦的、用音符写密信的、和她一样偏爱质数的人。那个把旋律倒置、把折线编织、把孤独的质数写进五线谱的缝隙里的人。他不是敌人。他是——她不知道。但她会找到那扇门。

    她坐回松木桌前。拿起鹅毛笔。在新的白纸上写下一行数字。不是破译乐谱的结果。是她自己的信。写给那个伦敦的、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她用那套雷诺重建过的密码——她知道雷诺能破译,但她不在乎。这封信不是写给雷诺的。是写给他。

    信的内容很短。加密之后,只有十七个数字。又一个质数。

    她译回明语,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我听见了你的倒置。”

    她把密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明天,她会把它交给雷诺。告诉他,这是她对乐谱的初步破译结果。他会不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封回信?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这封信会通过某种方式被送往伦敦。通过信鸽,通过驿车,通过那些看不见的、连接着巴黎和伦敦的线。

    她吹灭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松木桌照成一片淡银色的、平静的湖。抽屉里,那张乐谱安静地躺着。五线谱上,音符沉默着。折线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再次连起。倒置等待着被再次认出。

    埃莱娜躺在草垫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她租这间阁楼时检查过——完整无损。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天花板的空白里画着那些折线。第一条。第二条。倒置。第三条。回答。第四条。编织。

    她闭上眼睛。

    质数。四十七级楼梯。十七个音符。二十三个。十九个。三十一个。全部是质数。写乐谱的人,知道什么是孤独的。

    明天,她会继续找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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