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第二只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
    威廉·阿姆斯特朗第十天站在蒙马特高地那扇深绿色木门前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他手里已经提着一只鸡了。

    不是去中央市场买的。是昨天傍晚,朱迪丝从后院鸽舍旁边的木笼里捉出来给他的。她在旧书店后院养鸽子,也养了几只鸡。不是为了吃蛋——她说鸽子不需要邻居。是为了有时候需要送一只鸡给某人,作为某种她从不解释的、罗斯柴尔德式的礼物。威廉在巴黎的第十天,变成了那个“某人”。

    鸡是黑色的。不是纯黑——翅膀上夹着几根深绿色的飞羽,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幽暗的、近乎金属的光泽,像朱迪丝那些鸽子的脖子。冠子鲜红,比威廉昨天杀的那只灰白相间的更红,红得像索菲香料架上最深处那只陶罐里的不知名粉末。眼睛是圆的,平的,瞳孔周围一圈橙黄色的虹膜。虹膜的颜色极艳,比朱利安那只褐羽鸡更艳,比威廉自己那只灰白羽更艳,像被浓缩过的、液态的琥珀。

    威廉昨天傍晚蹲在木笼前,和这只黑鸡对视了很久。它用左眼看他。头歪的角度和昨天那只灰白羽一模一样——歪到几乎把左眼对准了他的左眼。然后它把头正过来,用右眼看他。右眼对准他的右眼。两只眼睛都看了他。不是同时。先左眼,后右眼。

    他选了它。

    现在他站在蒙马特高地的晨光里,左手握着黑鸡的翅膀根部。它的心跳从他的手掌传上来——快得数不清,但每一下都比昨天那只灰白羽更重。像一只更粗的鼓槌敲在更厚的鼓面上。朱迪丝今天早上把鸡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好好杀”,不是“别让它挣扎太久”。她说:“这只鸡昨天看见我放飞鸽子。它看着鸽子飞过院墙。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书店,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威廉站在院子里。索菲已经在实验室门口了。她没有穿灰色亚麻外套,穿着工作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赤着脚。脚踝上的炭灰还在老地方。她看着威廉手里那只黑鸡。看了几息。

    “朱迪丝给你的。”不是问句。

    “是。”

    “她说了什么?”

    威廉沉默了一息。“她说这只鸡昨天看见她放飞鸽子。看了很久。”

    索菲的眉毛动了不到半寸。然后她转身走进实验室。威廉跟在后面。

    朱利安已经蹲在炉灶前了。铜锅里的水正在烧开。他没有回头,但威廉知道他知道自己进来了。也知道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鸡。

    威廉把鸡放在案板上。黑鸡侧躺着,脚被细麻绳捆着——朱迪丝捆的,结打得很漂亮,像一个被缩小的、绳质地的鸽笼。它的眼睛睁着。左眼对着案板的木纹,右眼对着实验室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昨天那只灰白羽一样。也和玛黑区旧书店二楼那道裂缝一样。

    他从腰间拔出刀。鹿角柄的那把。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左手按住鸡的翅膀根部。心跳从羽毛下面传上来——重而快。他的左手拇指沿着鸡脖子侧面摸下去。羽毛下面,皮肤温热。手指下面,极细的、有弹性的管状结构。一根在拇指下跳动。鸡的心跳。不是他的心在跳。

    他拿起刀。刀尖搭上去。

    鸡在他手里安静了。左眼看着他。虹膜的橙黄色极艳,像液态的琥珀。他想起朱迪丝说的话。这只鸡昨天看见她放飞鸽子。它看着鸽子飞过院墙。看了很久。它不知道鸽子去了哪里。不知道鸽子腿上绑着什么。它只是一只鸡。但它看了很久。

    他割下去。

    刀刃穿过羽毛,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碰到了那根血管。鹿角刀柄传上来的阻力在血管的位置变了一下。从肌肉的均匀阻力,变成了一种更脆的、像切断一根湿润的琴弦的手感。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流过他的手指。血。

    鸡在他手里挣扎起来。翅膀扑棱,脚爪乱蹬。细麻绳被挣断了。黑色的羽毛飞散,在实验室的晨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碎裂的、深绿与墨黑交织的云。血从刀口持续涌出,在黑色羽毛上画出更深的、近乎紫色的痕迹。他按住它。用他整个人的重量。在心里数。一。二。三。四。鸡的翅膀扑棱。爪子蹬在他的左手手背上。比昨天那只灰白羽更有力。更重。五。六。翅膀的扑棱变弱了。七。八。脚爪不再蹬了。只是微微地蜷缩。九。十。

    翅膀最后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鸡死了。

    威廉松开手。他的手指上全是血。黑鸡的血。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血沿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案板上。他把刀在鸡的黑色羽毛上擦了一下。刀刃又亮了。刀面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血迹拉长变形的一张脸。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不同。

    他杀了第二只鸡。比第一只快。手自己记住了血管的位置。

    烧水。烫。拔毛。黑色的羽毛在沸水里变成了更深、更沉的黑,像被雨淋湿的石板路在午夜的颜色。羽毛一根一根被拔下来,在手指间发出那种细微的、像撕扯极薄纸张的声音。拔光羽毛的黑鸡躺在案板上。赤条条的。皮是淡黄色的——不是纯白羽那种淡黄,是更深一点的、近乎芥末色的黄。脚爪蜷着。死前最后一刻,它在抓住什么。

    剖。刀刃从泄殖腔切入,沿着腹部中线向上。腹腔打开。内脏涌出来。肠子,肝脏,心脏,砂囊。他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那些温热的、滑腻的、还在散发着体温的内脏。他握住心脏。把它拉出来。心脏在他掌心里,还热着。比昨天那只灰白羽的心脏更大。更重。他把心脏放在案板一侧。然后是肝脏。砂囊。肠子丢弃。

    腹腔空了。

    冲洗。井水冰凉,带走了血和内脏的残迹。冲洗干净的黑鸡躺在案板上。淡芥末色的皮,空荡荡的腹腔,脖子上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线。它不是灰白羽。不是褐羽。它是黑羽。翅膀上夹着深绿色的飞羽。它昨天傍晚在玛黑区旧书店后院里,看着朱迪丝放飞鸽子。看了很久。

    切块。逆着纹理。胸肉,腿肉,翅膀,背。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厚度。他的手比昨天稳了。不是稳很多,是稳一点。刀刃穿过鸡肉纤维时,那种像在切湿润纸张的手感,他已经不觉得陌生了。不是学会了,是手自己记住了。

    生火。控温。煨。

    把鸡肉块放进锅里。加冷水。加今天早上索菲放在木盆里的蔬菜——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新土豆,芹菜。月桂叶。他打开椴树花的陶罐。捏了一小撮,撒进去。干花在热气里舒展开来。

    盐。

    他把木勺伸进盐罐,舀起一勺。悬在锅口上方。盐粒在勺心里安静地躺着。白色,细小。朱利安的配方——比三分之一勺多半勺。昨天他自己的灰白羽——手自己决定的,比朱利安多半勺之后又多几粒。今天,黑羽。心跳比灰白羽重。虹膜比灰白羽艳。看过鸽子飞过院墙。看了很久。

    他的手腕倾斜。盐粒滑动。第一粒落下。一小撮落下。他收住手腕。勺子里的盐剩下多少,他没有看。不是不看,是不需要看。手自己决定了。

    盖锅盖。等待。蹲在灶前,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青紫色的瘀伤上叠着新的压迫。他没有挪动。

    一个时辰。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煨。香气从锅盖缝隙渗出来。鸡肉的清甜。椴树花的淡香。和昨天一样的成分,但香气不同。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也许是黑鸡活着的时候吃了朱迪丝喂鸽子的谷物。也许是它昨天傍晚看着鸽子飞过院墙时,心跳变重了一下。也许是他在割那一刀时,手指感受到的、那一下更重的心跳,从血管传进了他的骨头里,从骨头传进了他握木勺的手,从手传进了他撒盐的决定。

    一个时辰到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

    尝。

    盐刚好。不是朱利安的刚好。不是昨天灰白羽的刚好。是今天的

第十四章第二只鸡-->>(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