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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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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在远处缓缓下沉。车窗上他的倒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铁山的肺又出了问题,住院了。这次很严重,医生让许静做好准备。铁念从北京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许静说进去吧,你爸想你了。铁念走进病房。铁山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看到儿子笑了笑,说你怎么回来了,不好好上班。铁念说请假了。他说请什么假,耽误工作。

    一边说一边拉着铁念的手没松开。许静在门外看着,眼圈红红的。铁山那天精神很好,说了很多话。说到铁念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放风筝,说到许静第一次给他做饭把菜炒糊了,说到林阳大年初二上门找他喝酒两人喝到天亮。

    他说这辈子值了,没白活。半夜监护仪响了,铁念和许静从来没觉得那个声音那么刺耳过。铁山走了,脸上带着一丝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铁念没哭,许静哭了。

    林阳第二天才知道消息。赶到殡仪馆时,铁念和许静正在烧纸。铁念跪在地上,往火盆里放纸钱。林阳鞠了躬,上了香,在铁念身边蹲下来,说铁山是你爸,他也是我兄弟。这辈子,值了。铁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湿了——说爸走之前还念叨你,让你好好保重。林阳说好。

    铁山的骨灰埋在他老家的后山上。没有墓没有碑,是他临终前的意思。他说这辈子不在乎这些形式,人走了就是走了,埋在土里,慢慢地就化了,归了大地。许静依了他,铁念也依了他。林阳站在那堆新土前,点了一根烟,放在土堆上。铁山生前爱抽烟,戒了又抽,抽了又戒。现在不用戒了。

    林念和朵朵在北京办了婚礼,简单。林阳去了,穿着一身新衣服,深藏青色。丹丹没去,在家照顾张美玲。林念敬酒时叫了一声爸,他应了。朵朵叫了一声爸,他也应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些祝福的话说不出口,心里有,嘴上笨。

    回程的高铁上,他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城市,飞速掠过。身边空了。当年牵着儿子上幼儿园,如今儿子结婚了。他老了。

    张美玲九十三了,躺在床上居多。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拉着林阳的手,说她梦到老马了。老马说要请她吃饭,她说不饿。林阳说那是梦。她说梦也是真的。

    林阳的腿越来越差,不能走远路了。冬天冷,丹丹不让他出门,他就在阳台上坐着。那两棵树的光淡淡的,但他仍然能看到。林建国去世了,在张美玲之后。他没有受太多苦,睡梦中走的。第二天早上丹丹叫他吃饭,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像走累了终于可以歇下。老两口埋在老家老槐树下,两座墓碑挨着。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林念带着朵朵和念慈回来扫墓。念慈已经上小学了,扎着两条小辫子。她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但她知道太爷爷太奶奶住在土里,他们在天上看着她。

    林阳坐在老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那些名字一层一层,最新的“林念慈”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刻的。树还在,根还扎在土里,一代一代的人从树下走过。有人留下名字,有人什么也不留。

    他合上相册,慢慢站起来。丹丹在门口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尾音。

    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老林。很多年没梦到他了。老林还是那身灰色工装,坐在老槐树下等他。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老林说你老了。他说你也老了。老林笑了笑,说你该歇歇了。他说是该歇歇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老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回去吧。他说你呢,老林说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什么都没有了。他推开门,丹丹在灯下等他。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窗外那两棵树的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座房子,看着那些在灯下生活的人。那些光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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