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爱。”
老夫子跪在高老面前,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灰色毯子上,和高老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老师的。
高老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花白的头发间穿行,像在梳理一团被风吹乱了的线。
“老夫子,你爸走的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下山,没有送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让他失望了。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保护好你。”
“高老,你没有让我爸失望。你让他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我的地方。没有你,就没有这个世界,没有我。”
高老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里还有泪光。
“老夫子,你会投反对票吗?”高老问。这一次,又是被问的人变成了提问的人。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这个世界格式化。不是因为我想活着,是因为很多人想活着。他们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删除的东西。他们是人。有感情,有记忆,有爱。”
高老看着老夫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超能力那种刺目的蓝光,而是那种“我不会放弃”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老夫子,我投反对。不是因为归零是错的,而是因为你活着。你活着,就是对的。”
高老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折得方方正正,纸被压了很久,折痕都快磨断了。老夫子打开,上面写着——“反对”。字是大楷,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刻在石碑上。
第十一张票。
老夫子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盒子的重量又重了一些。不是纸重了,是人心重了。方老师的、林姨的、赵老师的、孙老的、陈老的、周老的、王厂长的、吴老的、钱老的、李老的、高老的。十一颗心,压在盒底,沉甸甸的。
“高老,还有一个人。”老夫子抬起头,看着高老那双没有光但依然深邃的眼睛。
“秦老。”高老的声音又恢复了虚弱,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是会长,他在核心最底层,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他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去看他,没有人知道他还在不在。但我知道,他还在。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等你去找他,告诉他,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
老夫子站起来,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他站在高老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不是九十度的,是更深,更深,深到额头快碰到膝盖。他的腰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感谢都压进了这个动作里。
高老没有扶他,没有说“起来”,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坐在床边,靠着墙,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看着老夫子弯下去的背,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深蓝色的外套、还有那双沾满了各地泥土的旧运动鞋。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角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
老夫子直起腰,转过身,走出了石屋。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住着一个人,一个故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灯还亮着,橘黄色的,透过窗户,像一个在黑暗中漂浮的灯笼。高老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幅剪影画。他还在那里,还在床边,还在等着。
老夫子走下山。碎石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每一步都很重。但他不怕重,因为有人在他身后,有人在他心里,有人在那盏快没油的灯下,用最后的生命,为他照亮下山的路。
(第79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