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无形的墙直直撞过来。
克莱因浑身一绷,手指几乎本能地朝腰间摸去,沉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半空急坠而下,风在她身后鼓成猎猎的翅。
来人在离地数尺处猛地收住身形,不是落下,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甩过来的。
黑色斗篷在空中重重一扬,像折翼的鸟。
她站定了。
克莱因的眼神在极短的一瞬里从警惕变成怔忡,又慢慢平静下来。
他认出她来了。
兜帽虽然被风掀得几乎要掉,半张脸还藏在阴影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奥菲利娅。
她比今早离开时狼狈得多。
黑色斗篷下摆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角沾满山间的泥与枯叶,左袖从肘部裂到腕口,露出小臂上一片极淡的擦伤,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擦着扫过。
兜帽歪在一边,几缕暗金色的头发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急而浅,像是追着什么东西跑了太久,又像是从战场中央一刻不停地飞掠到这里。
克莱因觉得是两者都有。
她看见克莱因坐在墙边,瞳孔像是缩了一下,下一刻已经走到他面前,步子又急又重,把地上的碎石踩得咯嘣响。
风还没完全散去,她的斗篷在身后翻卷着,像一团被暮色浸透的黑雾。
“你还好吗?”
她问,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山风灌了一路。
可她伸手扶他的动作却比语气轻得多。
她弯下腰,一手托住克莱因的手臂,一手按在他肩后,让他把重心从石墙上慢慢挪过来。
克莱因借她的力站起身来,腿却软了一下,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她倾了倾。
奥菲利娅没躲,反而把他扶得更稳,像撑住一棵半折的树。
她的手指极凉,隔着衣料仍能感到一股从山里带来的寒意。
克莱因侧过头,近距离看见她的下颌和脖颈,上面沾着些细碎的草屑,还有几道极浅的灰黑细纹,像是污染短暂浸润后褪去的痕迹。
“先聊聊你自己吧。”
克莱因嗓子发干,声音有些虚,“你看起来的状况可比我糟糕多了。”
他说着,手指反过来扣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小臂上的擦伤不深,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伤口边缘依旧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灰。
克莱因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去掏挎包,里面却已经空了。
最后一瓶银白色粉末刚才用掉了,能用的药剂都给了她。
他动作一顿,低低暗骂了句什么。
“我没事。”
奥菲利娅说,似乎想把手抽回去,却被克莱因攥着没放。
“你用了药剂没有?”
他问,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几乎是逼问。
“用了两支。”
她顿了顿,别开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没感觉到什么污染的加深,但我还是按照你的要求喝了药的。”
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不愿让他多担心。
克莱因盯着她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反手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自己扶着她另一边,低低道:“回旅店再说。这里太显眼了。”
镇子方向还有零星的喧闹。
晒草场外的土路上已经围了些胆大的镇民,举着火把和草叉朝这边张望,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奥菲利娅没动,反而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克莱因半边脸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泪痕,眼睛发红,眼尾像被灼得微微肿起。
她却觉得,这个人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有心思来给她看伤口。
“克莱因。”
她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克莱因偏过头:“嗯?”
“你是不是哭了?”
她问,语气里没有取笑,只是有些认真。
克莱因一怔,随即失笑,扯着干涩的嘴角道:“被光晃的。你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眼睛差点瞎掉。”
奥菲利娅不说话了。
她脸色微红,不再说话,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扶着他朝旅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阳几乎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极窄的暗红。
火光从镇子里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乱,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怎么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