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回来了。回家了。”
张大彪靠在墙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挡着脸。
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咬得发白。
他不是爱哭的人。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掉过一滴泪。
但现在他哭了。
因为他想起了上个月那场仗。三排的排长,二十一岁,死在他面前。胸口被子弹打穿了。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连长,我死了以后,别忘了我。”
张大彪当时说的是:“忘不了。一辈子忘不了。”
但他心里知道。一辈子太短了。他也可能随时死。他死了,谁来记那个排长?
但现在他知道了。
国家会记。
七十年都会记。会用最好的飞机去接。会用最高的礼仪去迎。
那个排长不会被忘。永远不会。
和尚沈泉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大个子的身板缩成了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想起了他哥。他哥比他大三岁,一起参的军。第一场仗他哥就没回来。
连遗体都没找到。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哥埋在哪。
“哥......”他捂着脸,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国家也会来接你。”
孙德胜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笔直地站着,像一棵树。
没有蹲下。
在敬礼。
面朝天穹。对着那些覆盖着国旗的骨灰盒。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虽然眼泪在流。但手没有抖。
因为他是军人。军人敬礼的时候手不能抖。
光幕继续。
展示了机场外面的画面。
几十万人。站在机场外面的道路两旁。
不是组织来的。是自发来的。
下着雨。但没有人撑伞。
他们就站在雨里,看着运送遗骸的车队从面前经过。
车队很慢,很庄严。每辆车上都放着覆盖国旗的棺椁。
路两旁的人都低着头。
有人在哭。有人在默默敬礼。
有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欢迎回家。”
不是什么华丽的牌子。就是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的字。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每一笔都很重。
写这几个字的人一定写了很久。
因为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端正。
像是怕棺椁里的人看不见。
旁边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旧式军装。眉眼带笑。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女孩的嘴唇在抖,泪流满面,但她把照片举得很高,一直举着,手臂都在发酸了也不放下。
她举着的可能是她的爷爷。或者她的太爷爷。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只活在照片里和家人口中的人。
今天终于回来了。
所以她来了。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让那辆车经过的时候,车上的人能“看见”这张照片。
虽然车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觉得能看见。
还有一个老人。
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老旧的奖章。站在路边。
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
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军礼。虽然手在抖,但姿势是对的。
他可能也是当年的老兵。
可能是他的战友在那些棺椁里面。
七十年了。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
那个军礼。
他等了七十年才敬出来。
车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
他的嘴唇在动。
像是在说话。
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到。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他在叫名字。
他在叫那些棺椁里面的人的名字。
那些他七十年来没有一天忘记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