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走近,弯腰,拿起那片叶子。
叶子背面有一行字,刻得很浅:
“我已过河。水不深,及腰。你若来,不必犹豫。”
没有署名。
他放下叶子,抬头,望向白沙地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缓。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水凉,及腰。
他站起身,脱去外袍,将三只小鸟拢在怀中,涉水而过。
水比他想象中更平缓,河底的泥沙柔软,踩上去没有障碍。
他走过河,在对岸坐下,穿好衣袍。
三只小鸟从他衣襟中探出头来,抖了抖羽毛,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远处,有一片树林。
月光下,树影深深浅浅。
他起身,朝那片树林走去。
林中有一条小径,宽约尺余,覆着一层松软的落叶。
孔宣走在上面,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走了百余步,前方的林间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放着一块青石。
青石上放着一卷东西,像是竹简,又像是布帛。
他走近,弯腰,拿起那卷东西,展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背影瘦长,穿灰白色长袍,袖口半卷。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羽毛,正在低头看着它。
画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可他留下了这幅画。”
“你若能看到,说明你走的路,与他走的路,在某个地方交汇过。”
孔宣合上那卷东西,将它放回青石上。
他转身,走出树林。
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面前铺开一条碎金般的小路。
他走上那条路。
路越走越宽。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跳出,依次落在他肩头。
最小的那只立在最前面,灰蓝色的瞳仁望着前方。
孔宣走了一整个早晨。
日头升到中天时,他停住了。
前方的路忽然开阔,地面从土路变成青石板。
石板路的尽头,立着一棵极高大的树。
树冠如盖,枝条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棵树与他在岛上见过的那棵一模一样。
树下站着一人,背对着他。
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垂落及腰。
她正抬头,望着满树的花。
孔宣在她身后站定。
她开口了:“那扇门,你推开了。”
孔宣点头:“推开了。”
“门后有什么?”
“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什么?”
“这棵树。”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笑过。
她转过身来。
面容清晰,眉眼温和。
“孔宣。”
“你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路,是新的了。”
她没有说还有多远,也没有说要走多久。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树后那条新路。
野花铺满两侧,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她衣袍上淡淡的青草气息。
“去吧。”
“去走出你自己的路来。”
孔宣站在那棵树下,望着树后那条新路。
野花铺满两侧,白的黄的紫的,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风从远方来,带着草叶和水汽的气息。
他抬脚,走上那条路。
三只小鸟依次从他肩头跃起,在他身前飞着。
最小的那只飞在最前面,灰蓝色的翅尖在日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路是泥土路,被踩得结实,两侧的野花越来越高,渐渐没过膝盖。
他走了一炷香,前方的路忽然一拐,绕过一块卧牛石,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水泽横亘在眼前。
水不大,可水色极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
水泽正中立着一块石头,石面上刻着三个字:"渡己处。"
孔宣走到水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水暖,像被日头晒了一整日。
他没有急着起身。
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被波纹揉碎又聚拢。
他低头看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倒影中的自己,面容年轻,眉眼沉静。
那眉眼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留下的痕迹。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倒影,踏入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