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低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到灯前,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干净,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倦意,像是走了太久,终于在路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他看见孔宣,将手中的树枝放下,站起身。
“你是孔宣?”
孔宣点头:“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说,“可我知道你会来。”
他指了指身后:“后面有一条路,沿着走便是。”
“走多久?”
“不知道。”那人说,“有人走了一天,有人走了一辈子。”
孔宣没有追问。
他在灯旁站定,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灯盏的边沿。
灯盏温热,像一盏刚被熄灭的炉火。
他收回手,朝那人微微颔首,然后绕过那盏灯,朝后方走去。
路确实在后面。
不宽,仅容一人行走,路面由碎石铺成,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路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开着细小的白花,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孔宣走上那条路。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头来,金瞳和灰蓝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走着。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回响,像在丈量一条极长的路。
走了一炷香,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
碎石路变成青石板路,路面平整如磨。
路两侧的灌木退去,露出大片空地和一方浅塘。
塘水不深,水色清亮,映着月光和星光。
塘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人,身形高大,穿暗红色旧袍。
他正低头,将一只手探入塘水中,像在试水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是那个红衣人。
他看见孔宣,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将手从塘中抽出来。
水珠从指间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走得比我快。”他说,“我以为我走在前面。”
孔宣在塘边站定:“你走的是哪条路?”
红衣人将湿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我走的是你走完的那条。”
“我沿着那道金色丝线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尽头,看见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我在门前站了很久,没有推。”
“然后我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道门的模样。
“那扇门上,刻着你的名字。”
孔宣没有接话。
他在塘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两人隔着一片浅塘,沉默着。
塘水映着月光,波纹极细,像被风揉皱的绸。
片刻后,红衣人开口:“那扇门上,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写的是:’孔宣,你走的路,我也曾走过。’”
“我认得那字迹。”
“是她留下的。”
孔宣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塘水中央。
水面上映着碎月。
他将那根灰白羽毛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
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玉。
“她留下那行字,是为了等你。”
“她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可她还是留下了。”
红衣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我不走了。”
孔宣抬眼看他:“不走了?”
“嗯。”红衣人说,“我走了一辈子,走到这里,觉得够了。”
“塘水很清,月光很好,我想在这里坐一阵子。”
孔宣没有劝阻。
他将羽毛收回怀中,站起身。
“那我继续走。”
红衣人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孔宣绕过浅塘,走上塘对岸的另一条路。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红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若你走到尽头,看见一棵树,替我多看几眼。”
孔宣没有回头:“会的。”
他继续走着。
新路比方才的路更窄,两侧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
草叶边缘锋利,擦过衣袍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拨开草叶,一步步向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草渐渐矮下去,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铺着细碎的白沙,像一层被晒干的海底。
白沙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不高,齐膝。
桩顶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搭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第365章 渡己处-->>(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