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凤芝弯腰解鞋带,脱掉鞋袜。
她的脚心发红,脚背上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露,阴血亏虚的体征直接写在末梢上。
林易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的头顶和脚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选穴。
头顶,百会。
脚踝内侧,太溪。
一上一下。
百会是诸阳之会,阳气汇聚的最高点。
太溪是肾经原穴,肾阴的根。
火在上,要往下引。
水在下,要往上提。
两头对拉,交通心肾。
林易用酒精棉球擦拭百会穴的头皮。
“会有一点酸胀感,正常。”
戴凤芝点头,手攥着膝盖上的布袋。
林易右手持针,左手拇指按定穴位。
针尖抵住头皮。
手腕轻旋,进针。
戴凤芝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针体没入头皮五分。
林易捻转两下,微微提插,感受到了指下的得气感,沉紧,微涩。
百会定住。
他蹲下身,左手托起戴凤芝的左脚踝,拇指按在内踝尖与跟腱之间的凹陷处。
太溪穴。
酒精棉球擦过。
第二根针刺入。
这一针要深。
针尖透过皮肤,过皮下脂肪层,抵近骨膜。
林易指腹感受着针下的层次,在触到肾经经气的那一瞬间,指下微微一沉。
得气。
但不够。
太溪的脉气太弱了。
肾阴亏空到这个程度,经气几乎是一根快断的丝线。
普通的平补平泻手法,撬不动。
林易的右手拇指停在针柄上。
他没有动。
三个见习生站在墙边,呆呆看着。
只见林易右手拇指食指捏住针柄。
开始动。
针体先向前推,然后缓缓提起。
提针。
速度极慢。
从深层往浅层,一分一分地退。
每退一分,拇指轻捻针柄,逆时针旋转。
紧提慢按。
提针时旋转幅度大,插针时旋转幅度小。
一提一插之间,节奏精确。
戴凤芝的脚趾突然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林易。
“脚底……凉凉的。”
她的声音带着困惑。
诊室的温度是二十四度。
空调一直开着。
但她说凉。
这个刚才满头大汗,坐在椅子上像坐在火炉上的女人,第一次用了凉这个字。
墙边的姜晚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
她认出来了。
张平和谢文俊没有反应过来,但姜晚在学校图书馆里翻过那本《针灸大全》的影印本。
紧提慢按,针下透凉。
透天凉。
针灸教科书上写着“已失传”三个字的手法。
姜晚盯着林易蹲在地上、捏着针柄的右手。
那只手非常稳。
手指的动作幅度极小,但节奏分明。
戴凤芝额头上的汗珠没有再冒出新的。
刚才不停擦脸的那条湿毛巾,攥在手里,没有再举起来。
林易右手停住。
戴凤芝的面色在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刚进门时那种蒸笼里捞出来的潮红,正在一点点褪去。
林易站起身。
“太溪留针,百会留针,二十分钟。”
他走回诊台,拉开处方笺。
“针只治标,根子在肾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