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阳光很好。林子里的鸟在叫。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烟。她把手拿出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往前走,走进那片阳光里。吊坠在胸口晃着,那个“眠”字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柳见愁在那间破屋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出门。她坐在那张床上,靠着墙,看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吊坠挂在脖子上,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她很少动,偶尔会摸一下那个“眠”字,手指沿着刻痕来回摩挲。那个字刻得很深,像是有人刻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用力,生怕它磨没了。
夜里她不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那个梦还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很深的地方。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女人——更年轻的自己,眼睛里有光,笑着说“你怕梦见我”。她不怕。她只是不知道,梦见了之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她出去了。不是想出去,是没有烟了。她已经两天没抽了,手指时不时会抖,像缺了什么。她走出屋子,走进林子。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她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找。
走了很久,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很短,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柳见愁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她走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才抬起头。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种地方活着的人。她看着柳见愁,笑了。
“有烟吗?”柳见愁问。
女人摇摇头。“没有。我不抽烟。”她上下打量着柳见愁,“你一个人?”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在意,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柳见愁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不勉强,转回头继续看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很小,正在搬一粒比它大很多的面包屑。它搬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挪,有时候会被面包屑压住,翻个身,又继续。
女人看得入迷。
柳见愁看了很久那只蚂蚁,然后在那棵枯树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蚂蚁搬那粒面包屑。蚂蚁搬了很久,终于搬到了一块石头缝里。女人笑了。
“它到家了。”她说。
柳见愁没有回答。女人转过头看着她。“你从哪里来?”柳见愁说:“很远的地方。”女人问:“去哪里?”柳见愁说:“不知道。”
女人点点头。她没有再问,转回头,看着那块石头缝。蚂蚁已经不见了,面包屑也不见了。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也想去很远的地方。后来发现,哪里都一样。”
柳见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不是绝望,是接受了。接受了一切,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柳见愁问。女人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她笑了笑,“但这里很好。有树,有蚂蚁,有风。没有人。”她看着柳见愁,“你是很久以来第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柳见愁跟着她。穿过林子,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很多石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女人走到其中一块石头前面,蹲下来。
“这里是给死人的。”
柳见愁走过去。那些石头上刻着字。有的名字还在,有的已经被风雨磨没了。女人指着她面前那块石头。“这是我儿子的。他叫阿木。三岁那年死的。病死的。没有药,什么药都没有。”
柳见愁看着那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阿木。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怎么会刻字的人刻的。女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我每天都来看他。和他说话。”她笑了,“虽然他听不见。但我觉得,他听得见。”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头,那些名字,那些被风雨磨没了的刻痕。她想起另一个地方——那个镇子后面的空地,那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一句话:“她笑了,很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花。已经蔫了。花瓣垂下来,边缘开始发黄。她把它从扣眼上取下来,放在阿木的石头旁边。
女人看着那朵花。“给阿木的?”柳见愁点点头。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谢谢你。”
她在那片空地和女人待了一下午。女人说了很多话。说她以前住在哪里,说她丈夫叫什么,说阿木最喜欢吃什么。柳见愁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女人也不在意,她只是想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见愁站起来。“我该走了。”女人也站起来。“还回来吗?”
柳见愁想了想。“不知道。”
女人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你叫什么?”
柳见愁停了一下。“柳见愁。”
女人念了两遍。“好名字。”她笑了,“路上小心。”
柳见愁走出那片空地,走进林子。天快黑了,林子里越来越暗,她没有停。走了很久,走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平原,很大,看不见边际。草很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钉子钉在天上。
她站在平原边缘,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她没有动,只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那些草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地面裂开一道缝。一双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是骨头。白森森的,没有皮肉,只有骨头。那双手撑着地面,把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拉出来。一个骷髅,很高,比人高很多。它的骨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裂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它站在那里,看着柳见愁。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柳见愁知道它在看她。
她松开刀柄。
“你不怕?”那个骷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柳见愁没有说话。骷髅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她。“你不怕死?”柳见愁说:“不怕。”骷髅问:“为什么?”柳见愁想了想。“因为我已经死了。”
骷髅沉默了。很久之后,它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已经死了。”它转过身,往平原深处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跟上来。”
柳见愁没有动。骷髅没有回头。“你不是要找答案吗?跟上来。”
她跟着它走。穿过那片平原,走过那些被风吹倒的草,走了很久。骷髅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它没有停,一直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淡,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把平原照得发白。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骷髅问。柳见愁说:“不知道。”骷髅说:“这里是‘遗忘’和‘影渊’之间的地方。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地方去的东西。”
柳见愁看着它的背影。那些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你也没有地方去?”骷髅没有回答。它只是走。
走了很久,它停下来。前面有一棵树。很大,枯死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树下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看不清脸。和她在林子里见过的那一个一样。
骷髅站在那棵树旁边,看着那个影子。“它等你很久了。”
柳见愁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它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手里有一样东西,柳见愁接过来。是烟。一盒,没有拆封。
柳见愁看着那盒烟,没有拆。她看着那个影子。“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胸口的吊坠。柳见愁低下头,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影子站起来。它很高,比骷髅还高。它站在柳见愁面前,低下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然后它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很轻,像风,像很久以前某个人的手。柳见愁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那只手碰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很久之后,影子收回手,转过身,往树的方向走。它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走到树下,它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骷髅看着它。“它说,让你别找了。”
柳见愁问:“找什么?”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吧。它不想说了。”
柳见愁看着那个影子。它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烟。没有拆,还在。
她转过身,跟着骷髅走了。
走出那片平原,天快亮了。骷髅停下来,站在平原边缘,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线光,很淡,像一条金色的线。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骷髅说。它转过身,看着柳见愁。“你和你以前不一样了。”
柳见愁问:“你认识我?”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很久以前。你那时候有名字,有人叫你名字。”它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柳见愁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她觉得它在看她。用一种很熟悉的方式。
“你叫什么?”她问。骷髅笑了。“忘了。活了太久,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它想了想,“只记得等人。等一个人来。”
“等谁?”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回那片平原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它身上,那些骨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骨头都咯吱咯吱地响。
柳见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平原深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烟,拆开,点了一根。烟从唇间吐出来,慢慢散开。她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停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烟抽完了。她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然后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