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跪在山门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石勇苦笑,“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禹钧叹气,起身。
“走吧,去见见。”
山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四十八家代表,一个不少,个个神色肃穆。面前摆着各种礼物——粮食,布匹,美玉,青铜器,甚至……几卷竹简(是各家的史书和秘传技艺)。
见禹钧出来,众人齐声高呼:
“请禹公出山,继帝位,安天下——!”
帝位?
禹钧愣住。
“你们……说什么?”
“请禹公继帝位!”有扈族长抬头,朗声道,“这一个月,我们按您的吩咐,分田,建城,立约。但发现,没有您,很多事推不动。各家有各家的算盘,谁也不服谁。再这样下去,盟约怕是要散,治水的成果,也要毁于一旦。”
“所以你们就想让我当‘帝’,来压服你们?”禹钧摇头,“那和以前的帝王有什么区别?不过换个人坐那个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不一样!”鹰老急道,“您当帝,不是为了压服,是为了……主持公道。您公平,无私,有威望,大家都服您。您只要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天下就太平一半。至于具体事务,可以交给‘议事会’处理,您只管监督,裁决。这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但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个‘主心骨’。”
禹钧沉默。
他明白他们的意思。
治水三年,他积累了无人可及的威望。这威望,是调和矛盾、维持平衡的最好工具。如果他不出面,四十八家迟早会因为利益分配、权力争斗而分裂,到时候,战火再起,治水的成果就真白费了。
可是……当“帝”?
他从没想过。
“禹公,”有莘氏巫祝缓缓开口,“您可知,这一个月,各部落为了争一块好田,已经打了三场,死了十几个人。再这样下去,不用外敌,我们自己就先杀光了。您忍心看着,用四千条人命换来的太平,就这么毁了吗?”
禹钧心头一震。
“还有,”有缗氏族长之子说,“下游有些部落,听说治水成功了,想趁机吞并小部落,抢田抢人。如果我们不团结,很快就会被人各个击破。到时候,不仅田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您。”有扈族长看着禹钧,眼神恳切,“不是要您当专权的帝王,是要您当……‘守盟人’。守着我们用血换来的盟约,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文明不绝的希望。”
文明不绝……
禹钧想起巫老的遗言,想起医老的嘱托,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是啊,治水只是开始。
守住治水的成果,让文明真正延续下去,才是更难的事。
而这,或许就是他的新使命。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
“好,我答应你们。”
众人狂喜,连连磕头。
“但有个条件。”禹钧说,“我不称‘帝’,只称‘公’。不行世袭,不行分封。天下大事,由议事会共决。我只负责监督,调解,裁决。而且,我只做十年。十年后,无论成败,我都要退,回涂山,教书种田。到时候,你们必须学会,不靠我,也能治理天下。”
“十年……够了!”有扈族长激动道,“十年,足以让盟约稳固,让制度成型。十年后,您想退便退,我们绝不留您!”
“对!十年!”
“请禹公出山——!”
禹钧点头,看向青禾。
青禾对他微笑,轻轻点头。
“好,那便……再干十年。”
他走出山门,扶起众人。
“既然要我出山,那第一件事——修改盟约。从今天起,不叫‘华夏盟约’,叫‘九州之约’。天下分为九州,每州设‘州牧’,由议事会选举产生,三年一任。州下设郡县,官吏由民选,不得世袭。赋税,徭役,兵役,皆有定法,不得擅加。司法独立,任何人犯法,与民同罪。”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都是这三年来,他观察、思考、总结出的治世之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但细细想来,每一条都切中时弊,公平合理。
“这……这是要把天下,彻底变个样啊。”有仍氏长老喃喃。
“是。”禹钧点头,“既然要建新天下,就要建个不一样的。否则,何必流那么多血?”
众人沉默,然后,齐声应和:
“谨遵禹公之命——!”
“那便,回阳城。”禹钧看向东方,“那里,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阳城,是舜帝的都城,也是治水会盟的总部。现在,它将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禹钧拉起青禾的手,低声说:“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
“不等。”青禾摇头,“这次,我跟你一起去。你在哪里治天下,我就在哪里开医馆,教医术。我们,不分开。”
“好,不分开。”
两人并肩,走向山下。
身后,四十八家代表跟随,旌旗招展,像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远处,黄河静静流淌,九条分流河道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九条玉带,系在神州大地上。
三年治水,九河归海。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守藏人的使命,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