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边上。”“池子边上有石头,种不了。”“石头挖了,种。”“石头挖了,池子会塌。”“池子塌了,再修。”
刘琦看着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赢了”的笑。她赢了,她说种就种,石头挖了池子塌了就修。修好了再种,种好了再挖。做不完的事,但她不怕。他怕的事她不怕,他不怕的事她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怕他也不怕。
他握住她的手。
达娃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多吉从宫殿工地回来过一次。瘦了很多,脸上全是灰,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像一具还活着的骷髅。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炉火还烧着,贡布添的牛粪。火很旺,把铺子照得通亮。多吉看着炉火,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贡布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炉火,也没说话。
“师傅,火没灭。”
“嗯。”
“你回来了,火就不用灭了。”
多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烤。手是凉的,冻的,烤了很久才暖过来。
“宫殿修得怎么样了?”贡布问。
“快修好了。”
“修好了,你就能回来了。”
“修好了,还有别的。修完了宫殿修城墙,修完了城墙修寺庙,修完了寺庙修王陵。修不完的。”多吉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工地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火别灭。”他走了。贡布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看着炉火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只正在挣扎着不让自己熄灭的眼睛。
刘琦在石室里画画。不画池子,不画渠,不画井,不画坝。画人。画达娃。达娃坐在灶台边,在缝袍子,低着头,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刘琦看着她的侧脸,炭笔在羊皮上游走。画了很久,画完了。不好看,鼻子歪了,嘴巴太大了,眼睛一高一低。但达娃说好看。
“哪里好看?”
“你画的。你画的就好看。”
他把画叠好,塞进石缝里,和那些图纸放在一起。石缝里有银眼佛像,有青铜片,有青稞种子,有画满图纸的羊皮卷。现在又多了一张画,一张画歪了的、鼻子歪了嘴巴太大了眼睛一高一低的达娃。她在石缝里,和那些东西在一起。她在,他就在。
深夜,灶火灭了。她铺好被子,躺下来。黑暗里,她握住了他的手。
“刘琦。”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新赞普。怕他把你的地收走。”
刘琦想了想。收走了就没了,没了地,他就不是贵族了,不是贵族了,他还能种地。达娃说到哪里种?他想了想,去普兰,去拉达克,去卫藏。去哪里都行,只要有地。有地就能种,种了就能活。
“不怕。”他说。
她握紧了他的手。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