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我也怕。怕也没用。怕了就不打了吗?怕了就不死了吗?”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对,怕了也没用”。扎西把刷子放下,抱着马脖子,把头埋在马的鬃毛里。马鬃毛很硬,扎脸,他没躲。扎就扎,扎了就不怕了。
达娃在缝一件新袍子。不是给刘琦的,是给次仁的。次仁的袍子在雪地里扒东西的时候扯了一个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像被人砍了一刀。达娃用一块同色的旧布补在那个口子上,针脚很密,补好了,裂口变成了一道疤。疤在布上,布在次仁身上。次仁穿上它,不会冷。
刘琦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看着那根针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片星光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次仁家的房子塌了一角。”他说。
“修好了?”
“修好了。他自己修的。我帮了。”
“他能修。他什么都能修。房子能修,地能种,孩子能养。”
“他怕。”
“怕也修。怕就不修了?怕就不种了?怕就不养了?”达娃咬断线,把袍子抖了抖,叠好,放在一边。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封地。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片封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旺久的坟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沉默的乳房。他蹲在坟前,用手扒开坟头的雪,露出下面的土。土是湿的,冻的,硬的,像石头。他又把雪盖回去了。冻土下面,旺久在睡觉,睡得很沉,不冷,也不会被吵醒。
刘琦站起来,朝村里走去。次仁家的窝棚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微弱的,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次仁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很轻,像风,像雪,像象泉河在远处流淌。
他转身走了,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回石室。达娃已经铺好了被褥,两床被子,并排,像两个人。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灶火还烧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刘琦握紧了她的手。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