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走,留了一小队人守着,大部队撤了。他们找到了新的水源,在据点南边几里外的一处山泉,水质不好,但能喝。够喝,不够打仗。没有足够的水,几百人挤在一个小据点里,撑不了几天。
刘琦站在山坡上,看着拉达克骑兵远去的背影。尘土在夕阳中飞扬,像一面缓缓降下的旗帜。他赢了这一场,但拉达克没有输。他们还会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一直来。
多吉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远去的骑兵。“明年他们还会来。”“来就来,”刘琦说,“他们有他们的冬天,我们有我们的地。”
多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旺久的孙子,今天会走路了。”刘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老伴说的。今天早上,在院子里走了三步,摔了,哭了,又站起来,又走了两步。”多吉继续往下走,刘琦看着他的背影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
八
晚上,刘琦在石室里整理图纸。
蓄水池的,水渠的,分水口的,瞭望台的,防区的,井的,坝的。一张一张,摊在矮床上。达娃蹲在旁边,帮他按顺序叠好,用牛皮绳扎起来。
“这些图纸,以后给谁?”她问。
“给多吉,给旺久的儿子,给次仁。给那些会种地、会打铁、会砌石头的人。”
“他们看不懂。”
“看多了就懂了。”
她把扎好的图纸放回石台上的石缝里,用石头压住。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看到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牛粪在燃烧,热量在散发。
“刘琦。”
“嗯。”
“仗打完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不是这一代人。”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打不完的仗,像种不完的地。地年年种,仗年年打。种地是为了活,打仗也是为了活。活着就要种地,活着就要打仗。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像春天的青稞苗从冻土里钻出来。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她先睡着了。他的天工感知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匀,心跳变得很缓很稳。她在他身边,在黑暗里,在被子下面,睡得很沉。
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看坝,看水,看地,看人。事情很多,做不完。但做不完也要做,做着做着就做完了。就像走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走不到也没关系,走在路上就是对的。她在旁边,就是对的。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