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在被子的缝隙里,握住了达娃的手。她的手是暖的,软的,像一块被炉火烤过的、刚揉好的面团。他握着她,她握着他,两个人握在一起,像两根在黑暗中摸索的、互相找到了的绳子。
“刘琦。”
“嗯。”
“旺久走了,他的地谁种?”
“他儿子。他儿子腿没伤,能种。”
“种得了他爹那么好吗?”
“种着种着就会了。”刘琦顿了一下,“他爹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种地。”
达娃没有再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七
第二天,刘琦去次仁家,帮他建房子。
扎西的腿还没好,拄着拐杖也来了。多吉带了铁锤和凿子,次仁自己从废墟里捡能用的木料和石块。几个人干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窝棚搭好了。比去年的更小,更矮,但更结实。墙用石头垒的,不用土坯;屋顶用粗木梁,不用细树枝。火烧不透,刀砍不断。次仁蹲在窝棚里面,用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但很稳。不会塌,不会烧。
“大人。”次仁在里面喊。
刘琦蹲在门口,把头探进去。“怎么了?”
次仁指了指窝棚的角落。“那里,缺一块石头。风会灌进来。孩子晚上睡在那里,会冷。”
刘琦站起来,去废墟里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搬过来,塞进那个缝隙里。不大不小,刚好。次仁用手摸了摸,石头和墙壁贴合得很紧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好了。”次仁说,“不漏风了。”
两个孩子跑进窝棚里,铺上那件被烧焦过的旧袍子,躺在上面,看着新的屋顶。屋顶是木头做的,粗粗的,黑黑的,像几条在夜里睡着了的巨蟒的脊背。丹增伸出手,摸了摸头顶的木头。木头是凉的,粗糙的,但很结实。不会掉下来。
“阿爸。”丹增说。
“嗯。”
“房子建好了?”
“建好了。”
“不会再烧了吧?”
次仁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不会了。阿爸在,不会烧了。”
八
晚上,刘琦回到石室。达娃已经煮好了茶,茶是热的,碗是干净的。她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次仁家的房子建好了?”达娃问。
“建好了。很小的一个,够住。”
“不漏风?”
“不漏。我塞了一块石头。”
达娃点了点头。她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加了一把柴,把火烧旺。茶还没凉,但她已经在准备下一壶了。
“刘琦。”
“嗯。”
“旺久走了,次仁家的房子又建好了。拉达克人走了,青稞苗还在。地还能种,明年还能收。”
“嗯。”
“日子还能过。”
刘琦看着她。她的脸被灶火烤得红红的,鼻尖上有一滴汗,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那种“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还活着”的踏实。
“能过。”刘琦说。
达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刘琦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像春天的青稞苗从冻土里钻出来。
他握紧了她的手。
灶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石室里很暖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比石室更暖和的,是她的手。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