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的歪,救不回来了。次仁家的房子又被烧了。去年烧了一次,今年又烧了一次。他蹲在废墟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被烧黑的陶罐,罐底还有半罐没烧完的青稞。他把青稞倒出来,捡起没烧焦的几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多吉蹲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有人在地下叹气。
刘琦走过来,蹲在次仁旁边,也看着那些被烧黑的陶罐碎片。碎片散了一地,有的像巴掌大,有的像指甲盖大。他捡起一片,上面有半个字——藏文的“家”字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烧化了,也许压在废墟下面了。
次仁把手里那几粒没烧焦的青稞递给刘琦。“大人,种子。还能种吗?”
刘琦接过来,用天工感知探测了一下。种皮完好,胚乳饱满,胚芽还活着。能种。
“能。”刘琦说。
次仁点了点头。他把那几粒青稞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他的两个孩子走去。两个孩子蹲在废墟旁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些冒烟的木头。他们已经习惯了,被烧过一次,就不怕了。不怕火烧的人,比火更可怕。
四
刘琦回到石室,在灶台边坐下来。达娃端了一碗茶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放下。
“次仁家的房子又烧了。”他说。
“我知道了。”
“他说还要建。”
“建了还会被烧。不建,住哪里?”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对。建了会被烧,不建没地方住。拉达克人明年还会来,后年还会来,大后年还会来。来一次,烧一次。烧一次,建一次。建到什么时候?“建到拉达克人不来为止。”达娃说。她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加了一把柴,把火烧旺。
刘琦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被灶火烤得发红,鼻尖上有一滴汗,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你怎么知道拉达克人会不来?”
“我不知道。但次仁知道。他知道建了会被烧,他还是会建。他建的不是房子,是他的家。家被烧了,可以再建。建到死。”
刘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红的,浓的,像血。他喝了一口,是咸的,不是血。血是腥的,咸的是盐。盐在茶里,茶在碗里,碗在他手里。他还在,次仁还在,达娃还在。
五
晚上,多吉来找刘琦。他手里拿着旺久的那把刀,刀刃上的缺口还在,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火光中闪着暗淡的光。他把刀放在灶台上,坐下来。
“这把刀,我要留着。”
“留着做什么?”
“给旺久的孙子。孙子长大了,给他。告诉他,他爷爷用这把刀砍了四个。孙子会记住。”
刘琦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条命,不是旺久的命,是敌人的命。旺久用这把刀换了他自己的命。不是换回来了,是花掉了。花掉了,就没了。
多吉也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打刀。”
“天黑了,路不好走。”
“有月亮。”
他走了。刘琦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很冷,他把门关上了。
六
达娃在被褥上铺了两床被子,一床给他,一床给自己。并排,像两个人。她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知道刘琦在看她。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翘了。
刘琦躺下来,盖好被子,看着头顶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水渗出来,在灶火的余烬中闪着微弱的亮光
第四十一章 春祭-->>(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