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手被扎得有点疼,但没有缩回去。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大,很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蓄满了水的井。井水没有溢出来,但快要溢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达娃问。
“丹增。”
“丹增,你几岁了?”
“五岁。”他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岁了,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帮阿爸干活,要照顾妹妹。”丹增的妹妹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那件被烧焦的旧袍子,不肯撒手。她才三岁,不太会说话,但知道那件袍子是她的,谁也不能拿走。达娃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旧袍子,把新袍子塞进去。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新袍子,又看了看旧袍子,然后抱紧了新袍子。
“这件暖。”达娃说。
三岁的孩子听不懂“暖”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达娃的表情。不是凶的,是好的。她把新袍子抱得更紧了。
六
夜晚,刘琦和达娃坐在石室里。
灶火很旺,陶罐里的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达娃在搓绳子,用牛皮条搓,搓得很慢,但很均匀。搓好的绳子一圈一圈地盘在墙角,像一条正在冬眠的蛇。刘琦看着她搓绳子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疤,深褐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枯叶贴在树干上。但她的手很稳,每一根绳子都搓得一样粗,一样紧。
“刘琦。”
“嗯。”
“你说,拉达克的人明年还会来。来了,我们能守住吗?”
刘琦想了想。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拉达克在蓄力,在练兵,在打造更多的刀、更多的箭、更多的盾。但他们也在怕。怕古格的冬天,怕古格的山路,怕古格人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怕不是懦弱,怕是对手认真对待你的信号。一个不怕你的对手,不会认真准备;一个怕你的对手,会准备得比你更充分。拉达克在认真准备,说明他们怕了。
“能。”刘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怕。怕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犯错。犯错了,我们就有机会。”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
“猜对了就行。”
她把搓好的绳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刘琦,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没有人吹。喝惯了烫茶的人,不怕烫。怕的是没有茶喝。
喝完茶,达娃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她走到矮床边,铺好被褥。两床被褥,并排,像两个人。
“睡吧。”她说。
“嗯。”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刘琦躺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她还没有睡着,但快了。呼吸在变慢,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安静的、不再害怕的小鸟。
(第三十八章完)